天一早我们大家都去挖。
山洞里夜间很冷，我们的破棉絮铺在堆起的小树枝茅草上头，大家都睡在一块。黑暗中听见妈妈在叹气，她发出的声音弄得我很烦躁，我就坐了起来。
quot;你想摆脱这个家吧？quot;妈妈问我。
quot;我想看一看，找条出路，这有什么不好？quot;
我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厌恶，我知道几个妹妹都没有睡着，她们在屏住气倾听。为了避免争吵，我站起身向洞外走去。
山风吹得人身上起鸡皮疙瘩，风里含着湖水的腥味。走不多远就会碰见一个家乡人，他们也是睡不着出来走的。我们这些人生长在一望无际的湖区，视力都极好，就着朦胧的月光我们能把小路分辨得清清楚楚。比如现在，我就看见前方站着一个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她正在吃东西。我无法看清她是山里人还是我们家乡的人，我就走近去看。我快走到她面前时，她哧哧地笑了起来，向我转过脸。原来她比我要大很多，脸上有麻子。
quot;吃瓜子么？quot;她将手中的东西朝我塞过来。
quot;不！不！quot;我往旁边一闪。
瓜子是女人们吃的东西，我才不吃呢。这下我知道了，她是山里人，但她同我见过的那些山里男人不一样。她缩回她的手，很自负地哼了一声。
quot;你是个胆小鬼，你妈对你管得太严。我去过你们湖区，那真是一片不毛之地啊，那种地方大概没人失眠的。quot;
quot;这种荒山才是不毛之地呢！quot;我把她的话顶回去，quot;我们那里，撒下种子就会长出粮食来，丰衣足食。quot;
quot;认识一下吧，我叫小蔷薇。quot;
我看着她那张粗糙的麻脸，差点为这个名字笑了出来，但马上忍住了。
quot;我叫长水。quot;
quot;你这名字真乏味。我早就注意到你了，你是我理想中的那种男孩，可惜你的名字不好，让我替你取一个吧，我以后叫你黑熊怎么样？我觉得你一定会长成那种样子的。quot;
quot;随你的便。quot;我这样说了，其实我心里很讨厌她叫我这个名字，并且我也不会称她为quot;小蔷薇quot;，我在心里称她为quot;麻婆quot;。
她指着一条岔路对我说：
quot;让我们走这条路，现在你妈妈正在找你呢。quot;
quot;你怎么知道我要跟你走？quot;
她在背后将我用力一推，推上岔路，然后说道：
quot;这是因为--因为你心里只有我。quot;
我非常愤怒，她竟然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我，还说那就是我的意志。心里虽然这样想，但我找不到摆脱她的理由，我的脚也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就由她带着我往前走。我们走进丛林，光线越来越暗，连我的眼睛要辨清路都很费力了。我就问quot;麻婆quot;她是如何看得清路的。quot;麻婆quot;说她根本就不看，她对这座山就如对自己的身体一样熟悉；她还说我们湖区的人如此锻炼自己的视力实在没有必要，我们自以为看清了什么东西，其实不过是假象罢了。她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而我，也就有点磕磕绊绊地跟不上。要是她在这个时候把我撇下，我还真有点担心，这山里野兽也是很多的。
我们走了相当远的一段山路，而且一直是上坡路，可是当我们在一个空坪里停下来时，我却发现我们已经到了山下，这个空坪是村里的禾场。quot;麻婆quot;让我去她家里，我问她会不会有什么麻烦，她说只要我说自己是她的未婚夫就不会有麻烦；她又说外面这么黑，我已经没法赶回去了，我一个人进山的话说不定会遇见野猪，所以只能呆在她家里了。
quot;这种时候了你还能打退堂鼓么？quot;她咄咄逼人地说，将口里的气喷到我脸上。
这是一个中等大小的村落，房屋都很低矮，一伸手就可以摸到屋檐，现在全村都悄无声息，也没有狗出来叫，只有猪在栏里发出quot;吭哧吭哧quot;的声音。
当我还站在房屋与房屋的过道之间张望时，一张低矮的门突然打开，一只手将我揪了进去。我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已经跌坐在一张床上。
quot;这是我妈妈。黑熊，你不可以惹她生气的。quot;quot;麻婆quot;在黑暗中说，quot;妈妈，你觉得我的未婚夫怎么样？quot;
quot;他太瘦了。quot;老妇人毫不客气地说，她此刻坐在我的右边。quot;再说你把他安顿在哪里呢？这屋里只有一张床，睡不下三个人。要我说呀，干脆让洪水把他也淹死。quot;
她后面这句话吓了我一大跳，我差点要拔腿跑出去了。听见老妇人在摸索着找火柴，又似乎将窗台上的什么东西打翻了，口里小声地咒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