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一看。看清了么?死人和活人各占一半,以那棵老樟树为界。我们各有各的地盘,几十年了,相互间总要斗个不可开交。你白天也看到了,这个村子里连树都不长,田里的收成也不行,这是死人同活人争地盘呢。刚才我们还打得焦头烂额的,你一来,他们都乖乖的了,他们还没有习惯你身上的气味,你在这里呆久了,他们就会习惯了。真不容易啊,这一次,我们给你发了那么多电报,你才回来。quot;
quot;给我发电报?quot;
quot;对。你不知道吧?都是你上司收的电报,他是我的二儿子。quot;
他嘿嘿地干笑起来。村庄在我眼前浮动着,在这些一栋一栋的农舍里,隐藏了那么多秘密的内幕,它们进入虚无的大海,如同船一样朝我驶来,像要将我压碎似的。也许,没有任何事情是可以真正忘记的,任何事。我想起我那位戴眼镜的上司,他的确长得很像老头那阴沉的大儿子。我这个quot;蛇岛quot;的儿子,原来老家一点都不曾忘记我,原来我每一刻都活在他们的原始记忆之中。眼前的这个老头到底是谁呢?这么大一个村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出来接待我,而我连他的名字都没问。我坐在我的坟墓边想着这些事,在这个无比漫长的奇怪的夜里,我失去了对自身的把握。谁又知道明天是怎么回事呢?这样一想,我反而不再焦虑了。顺着夜风传来老头的儿子那带哭的呼喊声:quot;爹爹--quot;声音嘶哑而愤怒,我看不清老头脸上的表情,但我知道他无动于衷。
quot;你算一算,你离开村子有多少年了?quot;
quot;整整三十一年。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回来了。这坟地里真安静啊!quot;
quot;他们都躲起来了,大概是对你不习惯吧。刚才这里热闹得像一个大集市。我每天夜里来这里打发时光,同他们打架是常事,老年人反正瞌睡少。不瞒你说,从今年以来我还没睡过觉呢。瞧,你三叔又来了,他很羞愧的样子;一般他们见了生人就害羞,但你并不是外人,你同他们是一起的,这有点怪。喂,你哪里去?你不要乱跑!!quot;
我在那些坟包间绕来绕去地奔跑,我想摆脱老头,去和三叔见面。我主观地认为是老头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才见不到三叔。我跑了好一气,这坟地里却并没有任何动静。空中有薄薄的雾,有些坟可能是新挖开的,闻得到泥土的气味。此时此刻,这坟地并不让人感到阴森,反而给我一种居家之地的感觉。而且无论我朝哪个方向望去,都看不到鬼魅的影子。老头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似乎在倾听什么声音。我跑了一大圈回到他身边,心里一下子明白了一件事。我唐突地对他说道:
quot;您就是我的三叔吧?quot;
quot;现在这对你已经无关紧要了,不是么?quot;
我想了想,回答说:quot;是啊。quot;
这是一个长得无尽头的夜,我闻着新土的气息,一种深深的厌倦从骨头里向全身蔓延。年轻的时候,我们尽力向外跑,跑得远远的,跑到陌生人当中去,与此同时,在原地,那如同烟一样稀薄飘渺的家乡,一种进程也在不可逆转地进行着。经历了如此变故的家乡早已面目全非了,更可能是根本就没有什么本来的面目,有的只是被遗忘所改变了的幻觉,我在幻觉的支配下当然认不出三叔了。说到底,又有谁能认得出被自己彻底遗忘了的那些人和事呢?我这样一想,三叔的侧影在我眼中就有些恍惚,并且游移起来。
那天夜里在三叔那间窄小的卧房里,承受着蚊子的袭击,我同他展开了那种漫无边际的长谈。窗外是黑夜,三叔的儿子在院子里愤怒地咆哮。我不记得我们具体谈了些什么,那是种直接的心灵交流,汇成句子则多半有些语无伦次。虽然经过了这种推心置腹,从前的那个三叔的形象丝毫也没有得到恢复。慢慢地,我的那种顽固的要quot;对号入座quot;的情绪就淡漠了,眼前的这个老头成了一幅斑驳的肖像画,一种古老的,难以辨明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