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忍受这种恐惧啊?quot;他的一身的骨节都噼啪作响,身子像筛糠一样,声音则越来越微弱。他在黎明前终于咽了气。厨师的死有点像呈现在胡三面前的某种机密,那副宽大的骨骼,几名汉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弄到殡葬车上。三十多年都过去了,厨师的形象仍然是那么鲜明。他有一个女儿,当时大约五岁,小孩竟然扑倒在担架上,在父亲脸上咬出了几个牙齿印,那种情景惨不忍睹。女孩长大后嫁了个糕点师,胡三常看见她在垂着眼卖面包,每回经过,胡三总是绕道。远蒲的出走是在厨师死之前,出走一点都没给他带来解脱,他的内心似乎是抽得更紧了。那时常有他的零星消息传来,都是极荒谬的,往往在人们中引起一片哗然,所以胡三倒并不觉得他已经出走了。再说他走得也不远,从地图上看,他像在围着这个地区绕圈子似的。今天他居然说出quot;事业quot;这个词来,实在是有点滑稽。就是他胡三,也不知道该怎么看待年轻时的那个计划,那好像只是一种大而空泛的遐想,并无什么实质性的东西。然而他这个人本身,不是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吗?完全可以用一条纱巾、一抹烟云这类比喻来形容嘛。拆除石头房子的那几天他一直跟着工人们跑来跑去,两条腿都不像自己的了,腾云驾雾似的,弄得好几个人时不时停下手中的活,诧异地打量他。住进新楼的第一天,胡三听见马达声彻夜响个不停,他三番五次起床到外面去看,怎么也找不出发出声响的地方,好像周围所有的东西都成了马达,脚下的土地也产生出微微的震动。过了一段时间他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只有适应这种噪音才是惟一的出路。楼里的住户们谁也没感到那无处不在的噪声,他们夜里也不起来。开始时胡三总想同这些人交流一下,讲讲这件事,但每次看到他们异常严肃的面孔又把要说的话缩回去了。时间一年年过去,胡三想同人交流的念头完全消失了,现在他甚至害怕邻居们过问他的生活。他坐在门边,闭着眼装睡,其实大部分时间是醒着的。有一个名叫素媛的老女人特别令他讨厌,她总来同他聊天,称他为quot;老英雄quot;,一旦胡三从侧面婉转地谈到噪音的事,她又大惊小怪起来,说这种事quot;太奇怪了quot;,对她是个很大的quot;打击quot;。胡三想,她也的确没听到那种噪声,要不她夜里还不起来溜达呀。她的这种态度就是要让胡三感到惭愧,为了什么呢?他胡三有什么地方值得惭愧呢?
因为水里的蚊蝇太多,胡三总在椅子旁边点着一炷卫生香,一盘这样的香可以点四个小时,那浓浓的草药味往往使他产生幻觉,把所有的事都在时间上混淆起来。于是昔日的院子在眼前再现了,不过方桌前围着的不是从前那些汉子,而是楼房里这些面孔严肃的人们,素媛也在当中,她那苍老的嗓音如同鸭叫。她往往会发出那种不甘寂寞的肺腑之言,比如quot;决不能有丝毫气馁的念头quot;之类。她在人们当中是个活跃分子。在这种幻觉里面,胡三自己是不在场的,有时他想他也许躲在某个角落里了。耳边反反复复响着的,都是那鸭叫似的嗓音,再有就是马达声,简直惊天动地。胡三闭眼苦笑着,觉得额头上有一点冰凉之物,原来是楼上泼脏水下来溅到他脸上了。麻点母鸡吃饱了,正在用地上的泥灰洗澡,胡三每天看着她时心里都涌出那种敬畏。
quot;来了?来了好!我就知道你要来,如今我们这个年纪的人,还剩下什么需要挂在心头的事呢?你虽不情愿,心里头还不是那桩事?quot;
远蒲一边安顿胡三坐下一边很快地说。胡三看见远蒲的屋当中放了一只大水缸,里面爬着六只绿毛龟,这些龟的模样如同鬼似的。刚才进来时远蒲正伏在缸边给它们喂食,他那种单纯的神情根本不像心里有事,胡三不由得怀疑他是不是在自己面前做假。当然也有可能他是属于那种摆得开放得下的人,白天唉声叹气,夜里一倒下去就打鼾。胡三很少到远蒲家来,他怎么会知道自己要来呢?
quot;这几只龟是我新近养的,它们那种苍老的样子很合我的意。quot;
远蒲笑起来,胡三觉得他的样子很像儿童。房里弥漫着老单身汉家常有的气味,同胡三家里一样的气味。胡三找不出要说的话,就弯下身去察看那几只龟,这种龟胡三从来没见过,毛蓬蓬阴森森的。这时远蒲突然伸手将他的脖子朝缸里按下去,并贴着他的耳朵急促地说:quot;看罢,多么庄严的表情!离得再近些,再近些!它们身上那些须毛要把你带到几万年前的时候……quot;
胡三由于恐惧拼尽全力往外挣,还是打湿了头发,他真是恼羞成怒。
quot;搞、搞谋杀呀?quot;他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
quot;杀你干什么?早就老了,不中用了的家伙,还值得别人费那个劲啊。quot;远蒲悻悻地走开去,又说:quot;不要老朝一个方向想到底。quot;
由于刚才一折腾,绿毛龟就游动起来,披着那身绿毛一上一下的,很缓慢,不像在游,倒像水上浮着的尸体。胡三把目光从缸里收回来,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