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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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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地图(8 / 11)
不过她已经改了主意,不打算去获取那些蜜了,她要将那些蜜当成一个秘密存在心里,这样更有意味。她每天都去看一看那个蜂窝,这样做已经好几天了。小非听她矫揉造作地说出这些鬼话,不由得皱了皱眉。她隐隐地感到舟子说话越来越像她母亲了,而且她母亲是小非厌恶的那种人。

    这时白布下面祖母的那张嘴又开口了。

    quot;小非要好好向舟子学。我已经帮不了你什么忙了。quot;

    可是祖母这句话却使舟子顿时沮丧起来。本来她已经在用水清洗那些钢针,听了这话之后她就一愣,将大头针从盆里捞出来,随随便便地扔在桌子上。她将湿手在自己的衣服上揩干,坐在小凳上发起呆来。

    看来祖母问题不大了,小非心里也轻松起来。她将卧房里的东西收拾好,又搬了张小登进来,同舟子并排坐下。

    quot;我想起了锤子那个小流氓。quot;舟子说,quot;他竟敢找你借钱。quot;

    quot;是啊--quot;小非夸张地拖长了声音。

    quot;我爹爹早就认识这个混蛋。quot;

    quot;那是肯定的。quot;小非赞同地点头。

    quot;你们一家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quot;

    舟子霍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提高八度,眼里像要喷出火来一样。突然她一转身,quot;咚咚咚quot;地走到外头去了。小非吃惊得合不拢嘴。

    quot;这孩子性子真急啊。quot;祖母说。

    她要小非帮她从柜子里拿头套出来。小非打开柜,拿了那只祖母早就准备好的黑布头套,交到祖母手里。祖母飞快地戴上了,小非没来得及看清祖母的脸。

    祖母戴上头套之后就起来了,在屋里走来走去的。似乎是,她看得见外面,别人却看不见她的脸。小非想,原来她早就缝了这个黑头套放在柜子里啊。现在她看起来一点痛苦都没有了。她从桌上抓起那些五寸长的钢针,找出浆湖和黄蜡纸,又做起小黄旗来。不知她打算如何样将这些五寸长的钢针插到地图上去。

    quot;有根针断在我脑袋里头了。quot;祖母又提起这事。

    小非幻想着那根针在祖母脑袋里头的情景,直想得自己的脑袋一阵阵跳痛。

    自从祖母戴上黑头套之后,小非就再也没见过祖母的脸了。那黑头套共有两个,祖母还可以换洗。本来小非还以为她脸上伤势严重,总得换换药之类的。但偏偏祖母什么药都不涂,没那回事一样。不上药,也绝对不取下头套。有次她弯腰去拿东西,头套滑落了一点,她quot;哎哟quot;一声,用双手护住了。大概这头套就是她的治疗手段吧。

    祖母出门买东西也戴着它,还走得飞快。小非不放心,就远远地跟着她。她到镇口买了豆腐和酱油,回家的路上碰见邻居梅芳嫂,两人又聊了一阵天才分手。小非觉得所有的人都对祖母改换形象的事毫无反应,好像祖母头上从来就生着个黑头套似的。不过她戴着那东西倒也真方便,刮起灰沙来眼都不用眨。

    quot;我奶奶脸上有伤。quot;小非对舟子说。

    quot;那倒不一定,你又没看见。quot;

    quot;可是你看见了呀,你帮她一根根拔出了那些长针。quot;

    quot;她出了点血,这有什么。那种针伤不了人的。quot;

    小非开始相信舟子的话了。毕竟,祖母总不会故意将自己弄成重伤吧。她还要做饭呢,她还要打扫房间、上街买东西呢。但那么多粗针扎进一个人的脑袋里,还有一根断在里头,又怎么会一点事都没有呢?

    有一回,小非在油菜地里看见了那个往祖母脸上插针的女人,她一闪就过去了,不知道她是不是从那个茅棚里出来的。小非就赶到那棚子里去看。

    那桌子上赫然摆着一张手绘的地图。小非仔细看了看,觉得很像家里挂的那一张,在相同的位置也有一个红圈。比祖母画的那个圈更大、更显著。小非用食指摸了摸那个圈,感到有点发烫。她刚刚用手掀起地图,它就着火了,一会儿就成了一小撮灰烬。在桌子底下,小非又发现了那双婴儿的布鞋,上头绣着绿花。

    外面的油菜地里,油菜已经结籽了。小非记起好久没见过那男孩了。他的脸是不是被刚才那种火烧坏的呢?小非惆怅地想着往后的前途,然后又想男孩说的报仇的事。这些日子,她又用铅笔画了好多次地图,却再没有成功过。即使她绞尽了脑汁也还是画出那些拙劣的模仿。

    棚子外有男人讲话,小非走了出去。是舟子的父亲,他蹲在地上,用双手捧着头,站在她旁边的是舟子的叔叔。

    quot;我干了什么?我什么都干不成!quot;他说着就用手捶着自己的脑袋。quot;那些人夜夜都来,可是根本不用呆在棚子里。昨天他们还到我床上来了呢!我对他们说我会死,没有人相信。就那么挤呀推呀,吵闹了一夜。为什么?quo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