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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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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小镇逸事(2 / 12)
的脸极其苍白,眼睛下面有两团紫黑色的晕。我朦朦胧胧地意识到,这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我向周围看去,发现其他人全站得离他远远的,像一些影子。这个病入膏肓的人在朝我讲话,他发出的声音在我听来就像蚊子叫一样,我根本听不清他在讲什么。似乎他的讲话引起了其他人的关注,那些影子也在渐渐地移拢来,他们一个个将脖子伸得很长,听得很专注。终于,这个人说完了,他愤怒地一挥手,转过背去牵他的马。这时我才看清,这是一匹有病的老马,灰色的皮毛多处脱落,露出了里面的肉。

    我退到路边的屋檐下面。我看见这队人马正在敲开我的制鞋作坊的大门。一个汉子用砖头砸了几下,然后猛力一撞,门就开了。他们将马留在外面,一个接一个地进去了。那些马都老老实实地呆在街边。

    我忐忑不安地走过去,走进了作坊。这些人全都东倒西歪地睡在工作台的下面靠墙跟的地方,没有人理睬我。他们中的有些人已经开始打鼾,大概是太累了。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捏了捏一个睡着了的汉子的衣角,那衣角突然在我指头间坚硬起来,变为了铁甲,我吓得脸都白了。我感到此地不是我呆的地方,于是轻手轻脚地移出门外,一到了外面就快步往家里走。这时我发现那些灾民倒是无影无踪了。

    quot;爷爷,我们这里会发生地裂,比山崩还可怕呢!quot;孙子阿狗说道。

    quot;听谁说的?quot;

    quot;隔壁的制陶工。他还说你要对这件事负责任!quot;

    小孩子踮起脚,冲着我的耳朵喊出这最后一句话。我马上想到我作坊里的那些骑马人。

    已经三天了,那些马越来越瘦,弄得到处都是马粪马尿,但它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街边。作坊大门紧闭,里头的人们不知在干些什么。倒是这几天来往的车队少了许多,夜里竟然出现了少有的寂静。这表面的安宁却使得居民们更为不安了,他们纷纷在夜半的街上走来走去,或发呆似的站着,叹着气,像有沉重的心思放不下似的。但是没有人注意到我的作坊门前的怪事,所有的人都视而不见地经过那些马匹。我心怀鬼胎地站在那些马的旁边,一看见有人过来就去和他搭讪,我不知道我的这个举动究竟是想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呢还是想引开他们对这些马匹的注意。我们相互声嘶力竭地喊话,但他们谁也没想到要去敲开作坊的门。

    启明星升起的时候,街坊们累得站不稳了,这才无可奈何地进屋去睡觉。我没有进去,我站在那些马中间,揣测着它们还能支撑多久。最后,我鼓足了勇气去推那张门,然而门被从里面闩死了。有人在里头打架,踢得墙壁都微微地颤动。

    第二天,我听到有人在门外说发生地裂的危险已经过去了。我连忙打开门往我的作坊那头看去。那街边的空地上停着的那群影子似的马匹已经不见了!我赶到那边,看见作坊的门大敞着,里面的人已经走了。我进到里头,用我灵敏的鼻子嗅出了那些人的体臭。

    quot;他们丢下了我。quot;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黑暗里说道。

    我吃惊地往那头一瞧,凭着模糊的形状我辨出了说话的是那个为首的有病的家伙。此刻他睡在地上,还是裹在铁甲里头。他一翻身,那身铁甲就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蹲下来想摸一摸他的铁甲,他立刻警惕起来。

    quot;拿开你的手!quot;

    quot;怎么啦?quot;

    quot;我讨厌和人接触,那会加重我的病。quot;

    我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然而他又不高兴了。

    quot;你这个伪君子,叹什么气?quot;

    使我感到惊奇的是他的声音怎么变得如此的清晰有力了,先前他说起话来我听着像蚊子叫一样。是啊,我叹什么气呢?难道我是怜悯他么?我又有什么资格怜悯他呢?他躺在那里,显得十分痛苦,但我并不知道这痛苦是不是他所愿意的。不过我并不是伪君子啊。

    突然他的病发作了,他在工作台下面滚来滚去,那身铁甲发出尖锐的乱响,我觉得他末日来临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的孙子阿狗在门口大声喊我,并且一路喊着进来了。他用力扯着我的布衫的后襟,问我在干什么。我指了指工作台下面那个人,他就笑起来,说:quot;原来爷爷在这里藏着大饼呢!quot;

    我用力一看,果然看见那里有半篮子大饼,而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阿狗将那半篮大饼提到门口光亮处去看,口里嚷着:

    quot;大饼长霉了!大饼长霉了!quot;

    我在作坊里找了好久,将每一盏灯都点上,将每个角落都找遍,还是没有找到那个人。我又想到屋后的墙上有个洞,可以通到隔壁的制陶作坊,这个人会不会去了那里?我将豆油灯一盏盏全吹灭,打算去隔壁。这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quot;看来我要在这里定居了。quot;

    对于这种卖关子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