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纸，一支笔，就走开了。
现在是皮普准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了，他仍然在倾听外面的声音，他坐在那里，他什么也画不出，他面前的那张纸总是一张白纸。有时候，他打开抽屉，拿出老曾绘制的那张地图来看，或者说做出看的样子，因为他仍是糊里糊涂的，并没有什么新的感觉。这些日子里，皮普准有了一种真正的改变，这是以前从不曾有过的改变，那就是他变得随遇而安，得过且过了。他住在妇人的饭店里，一天比一天安心了。他不再企图打听五里街的事，也不再为自己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稀少而难为情，所有这些事都离他越来越遥远了。他心不在焉地剥毛豆，心不在焉地听着外面熟悉和陌生的声音，心不在焉地看老曾绘制的版图。他日日做这些事却又无动于衷。有一天，他在闭门枯坐的瞬间冲口说出了quot;石头quot;这个词，继而陷入沉默之中。
几个月之后有一位意想不到的来访者走进了这家饭铺，他那高大熟悉的身影刚从窗玻璃上晃过，皮普准便认出了他，又因为这认出有点恼怒似的沉下了脸。皮普准现在很讨厌有人来打扰自己。
quot;你好，皮普准先生。quot;
quot;你好，老王，你来干什么呢？quot;
quot;你不想知道五里街的情况了吗？quot;老王的口气仍像过去那样咄咄逼人。
quot;你到底来找我有什么事？quot;皮普准很烦躁。
quot;我？来找你？我是你的邻居呀，就住在街头，你从来没有发现吗？quot;老王的脸上显出真正的惊讶表情。
quot;那你是如何来到此地的呢？quot;皮普准心里更烦了，quot;你一个人来的吗？quot;
quot;我是如何来的你就不必管了，我从小在此地长大，要来还不容易。我告诉你，除了我，还有离姑娘也来了，不过她没在镇上露面而已，她已打算从此隐居。quot;老王脸上浮出微笑。
这时老曾正好从外面搬碟子进来，看见了老王。她用熟人的眼光向老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quot;还有离姑娘的父母，老曾，白胡子老头，他们都来了吗？quot;皮普准绝望地问道，quot;还有你的博物馆，也带来了？quot;
quot;都来了。quot;老王肯定地说，quot;讲到博物馆，还用得着我带在身上？它就在我心中，我随时可以找到材料。比如你刚来不久时，在茶馆喝茶扔下的纸巾，我拾起来了，现在保存在一个防空洞里，这个防空洞你去过一次，但你不敢进去。我那里甚至还保存着你父亲掉进冰窟时放在岸上的鞋，将来我会领你去看一次的。你现在找到新的工作了吗？quot;
quot;唔。quot;皮普准含糊地说，一边倾听窗外的声音。外面有两个妇人在争吵。嘶哑的嗓门像老鸦一样，又有许多人拖着板车在街上吆喝。老王还在说，皮普准越来越走神，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慢慢地，老王的声音就与外面的声响混为一团，难以区分了，而他本人，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从房里消失了。皮普准抬起头，看见女老曾正搬了一筐芹菜进来，让他帮着拣干净。
quot;这个人身上有股臭味，他从哪里来的？quot;妇人问。
quot;刚从坟山里出来的。quot;皮普准没好气地说。
quot;我想也是，不然怎么会那么臭。quot;
quot;他住在街头，你不知道吗？quot;
quot;我当然知道。凡是这镇上看见的人都是原本就住在这里的。就像你，也是在此地出生，只不过偶然外出转了一圈回来了。这都与我绘制的那张地图有关。quot;她胸有成竹地说。
皮普准拣着芹菜，觉得自己心中的烦恼正在渐渐消失。这时女老曾又夸奖他quot;工作有进步quot;，还奖给他一个苹果。
那天晚上，坐在电灯下，女老曾用红笔在地图上勾出一个又一个城镇所在的位置，并简短地介绍了每个城镇的历史，以及它们距离此地有多远。皮普准不眨眼地听着，越来越觉得她的话十分费解。比如她说，quot;这个镇叫四星镇，距此地一百三十公里，你十二岁那年到过那里。你和你父亲坐的汽车进镇时，街口有松柏扎成的牌楼，姑娘们坐在路边简陋的桌边吃馄饨。quot;又比如，quot;这是本地最繁华的城市，多年前你谈论过它。quot;
皮普准说：quot;我没去过那些地方。quot;
quot;是吗？quot;妇人说，quot;你一定是忘了。松柏扎成的牌楼，你总还记得的。quot;
quot;也许吧。quot;皮普准叹了口气。他看出来这妇人是穷追不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她画在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那种无情的暗示，这暗示是他曾经拒绝过，现在还想拒绝的。他觉得自己被囚禁在这个小镇上，这个饭铺后面的小房间里了。他目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