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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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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苍老的浮云三(8 / 10)
鼻孔里冒出烟和火星,眼睛里燃着火,恐怖地睁得很大很大。当火苗几乎舔到了天花板的时候,借着晃动的亮光,她看见前夫像一摊蜡一样融化着,越来越矮下去,头部痉挛地一伸一伸,悲惨地打着呃逆,眼珠渐渐收缩为两个细小的白点。quot;我的脑血管破裂了……quot;他可怜地哼了一声,吐出一口黑糊糊的东西。

    她的光光的头皮痒得厉害,她使劲去抓,直到抓出了血。她忘不了她失去头发的那件事。那个湿漉漉的秋天,树上的枯叶红得像要滴血,墙壁上渗出黑水。她坐在摇椅里面,惶惶不可终日……然而石磨再一次响起来了,干涩刺耳,震得墙上的石灰纷纷剥落,两只受惊的麻雀被天花板撞伤,破布一样坠落在地,床底的骨灰坛子在跳跃,死人在坛内艰难地辗转。有什么东西落入两片磨盘之间,发出脆弱的一响,像是一声轻微的啜泣,很快又被无情的噪音吞没了。

    在街上,前夫紧紧地跟着她,用阴谋家的眼光反复打量她,表情沉重地说:quot;我们老成什么样子了啊!quot;

    她的眼光从浮肿的眼缝后面挣扎出来看着他那顶有窟窿的帽子,浑身打着冷战说:quot;你记得我们活了多久了么?quot;

    quot;我怎么也记不住,我的脑子早就坏了。这些日子,窗外树上的枯叶一直不肯放过我,沙沙沙,沙沙沙……我们活了多久了?quot;

    quot;我梦见过一些事,全是与那个雨天有关的……我一下台阶就滑倒了。quot;

    她的眼光摇摆不定,像一只风筝那样在他脸上掠过。天上出着太阳,光线太强,她失去了最后一点气力,风筝回到了她的眼眶里。

    quot;我眼前一片漆黑。quot;她诉着苦,扶住了电线杆,quot;我很快就要瞎了。我真后悔,我把它们用得太苦了。quot;

    quot;谁?quot;他大吃一惊。

    quot;我的眼睛呗。quot;

    quot;也许有那么一天,你从你的房子里走出来,踱到天井里,那时天上飘着细雨,一只猫儿蹲在天井的墙角里哀哀地哭,于是你说:够了。好,一切都会结束。你回到屋里,马上入睡了。quot;

    一列火车在远处奔驰而过,悠长地叫着,然后是轮子擦在铁轨上的声音,一节又一节车厢,一节又一节……

    quot;你怎么如此肯定?quot;她生气地说,quot;正好相反,根本不可能有什么结束。它们就在我的神经里,挤得满满的,只在做噩梦的时候一点一点钻出来。我记不得这有多久了,反正一切都不会结束。我照过了X光,肾脏里面全是小石子,我一弯腰,里面就哗啦作响。quot;

    他沮丧地瘪了瘪嘴巴,似乎就要哭起来。quot;啊。一直到死!一直到死!quot;他绝望地惊叹道,quot;沙沙沙,沙沙沙……我的梦里也充满了那个声音。从前在黎明,我老听见一个人在煤渣路上踱步,原来那人也受着这种可怕的折磨。他不得不踱来踱去,踱来踱去,一直到挪不动脚步,于是末日来临了。万一我们活得很长久??quot;

    她匆匆地要赶到前面去,他拽住她的衣袖,苦苦地哀求着:quot;再说一点什么吧,再说一点什么吧,我心慌得发抖。quot;

    他的手指缝里渗出许多粘液来,像胶水一样巴在她的袖子上,甩也甩不掉。他的鼻孔、眼角也开始流出那种黄色的粘液。他唏嘘着,还在说个不停。太阳从寺院的屋顶上沉下去了,空中刮着不吉祥的风。她看出来,他一点也不想死,他唠叨不停的原因正是怕死,他对自己的小命如此珍惜这件事,使她感到十分惊骇。他的手指在她衣袖上抽搐着,活像几条丑陋的泥鳅。

    quot;我看不清你的嘴脸。quot;她开始说。

    quot;说下去,说下去!quot;

    quot;我跟你说过了头发的事,还有一件事是你不知道的。quot;

    quot;说下去。quot;

    quot;那是关于被我钉在墙上的麻雀的事。quot;

    quot;好极了。quot;

    quot;在黑暗里,麻雀在墙上叽叫着,扑腾起来,口中流出一滴滴黑血。我把头从被褥里探出来,开始呕吐,我吐出的东西的气味和我浴室里的气味一模一样,月亮照着纱窗,窗棂苦苦地呻吟。有一个东西在天井里走来走去,像是一只狗,麻雀们立刻沉默了。在西头那间小杂屋里,天花板上又剥落了一块石灰,一只老鼠飞快地从屋当中穿过,跑到厨房里去了。quot;

    quot;有一天夜里,我用钥匙开开了你的大门,在天井里走来走去,一直到天亮。我没有看见麻雀,因为那天没有月亮,四周一片漆黑。quot;

    quot;当时我正在呕吐,月光照在纱窗上。quot;她恶狠狠地一摇头,quot;你闻到一种刺鼻的气味了吗?quot;

    quot;周围那么黑,我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