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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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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苍老的浮云三(5 / 10)

    听见母亲恶毒地诅咒着,一会儿就响起了鼾声。那天夜里她肯定睡得很死。算命的瞎子又来了,敲了几下她的窗子,里面毫无反应。

    然而他一个梦也没做。黄黄的灯光照着老人的脸,他的很长的白发向四面张开,如同一些箭,那面目狰狞可憎。他将他挤到了床边,还用枯干的细腿夹住他,他的身上落下许多灰质鳞片,弄得到处都是。黄的灯光照着,屋里有种隐秘的邪恶。天快亮的时候,老人下了床,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

    quot;妈妈!妈妈……quot;他捶打着房门,声音细弱得如同婴儿。

    当夕阳从琉璃瓦屋顶那里沉下去,风在空中烦人地吹响哀乐的时候,老人又来了。仍旧带着那只长长的破布袋,一进屋就坐在床上,脱掉鞋。

    破布袋神秘地动弹着。

    quot;里面是什么?quot;

    quot;眼镜蛇。quot;

    疯狂的、恐怖的夜晚,蛇从袋子里探出头来。

    他裹着毯子,紧贴那张门守候了一夜。他的鼻孔里长满了米粒大小的疖子。

    quot;我们斗不过她,quot;他绕到那边门口,扯住母亲的衣袖哀哀地说,quot;她将要制造奇迹,所有的门全钉上了铁栅,是我亲自钉的。quot;

    quot;啐!quot;她朝痰盒子里吐了一口痰,迎着他quot;砰quot;地一声关上了门。

    现在她每天夜里都睡得沉。她儿子独自一个在墙那边捕蝗虫。

    打雷的那天夜里,他打着油布伞站在楮树下的小屋外面。屋里一片墨黑。隔着窗户听见了里面沉重的喘息,那喘息令他想起冒烟的烟囱。他爬上窗,借着电光一闪往里看,见她正在仰头喝那玻璃罐里的水,果然有两条浓烟呈螺旋状从她张得大大的鼻孔里冒出来。

    quot;巴在窗户上的是一只大蜘蛛吗?quot;她在里面用嘲弄的口气问,然后奇怪地哼着,居然哼出一支歌子来。那只歌子哼了又哼,冗长单调,老是提到一只没有胡子的瞎眼白猫,提到一个婴孩被这只猫咬去了大拇指,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quot;你干吗不关灯?quot;

    quot;我怕,妈妈。quot;

    quot;看见灯光从壁缝里透出来,我误认为你房里起了火。好好注意自己的灵魂吧。quot;

    quot;不要撇下我,妈妈,我在田里爬呀爬的,蝗虫把我的腿子咬得满是窟窿。quot;

    三

    他将一沙锅炖排骨泼在门前的台阶上面了。慕兰摆好餐具,叫他吃饭的时候,他默默地走过去端起沙锅,将排骨quot;砰!quot;地一声泼在台阶上,动作干净利落。

    他坐下,看着妻子讥诮的眼光,心里直想呕吐。

    quot;一只死雀从隔壁屋顶的破洞里掉到了天花板上。没有人射,雀子怎么会死的呢。quot;她毫不在意地说着。

    她出去了,麻老五笑眯眯地走进来。

    quot;没有杀虫药剂。quot;他连忙抢先说。

    quot;是这样吗?quot;他不相信地扫了他一眼,假装亲密地挨着他坐在床沿上,悄悄地对着他的耳朵说:quot;今天我坐在屋里的靠椅上想了整整一上午,我弄不清楚,你和我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你是我的邻居,又是朋友,对不对?我时常感觉,你和我有一种很老很老的关系,还在娘肚子里,你和我就被决定了是要唇齿相依的。你搬来的第一天,我就看着你很面熟似的。那一天有火烧云,我正在追赶我饲养的十来只公鸡,忽然你来了,穿着灰不灰蓝不蓝的衣服,可怜巴巴的。我心里涌起一种很亲切的情绪,就像一种甜浆糊。你呢,你毫不懂得,你认为我是在缠你?我的胯间长了一个瘤子,你看,在这儿,我知道你要幸灾乐祸的,不过医生说了不要紧的。我来告诉你,免得你有种得了解放似的感觉。这是一定要好的,医生下过保证了。你我唇齿相依,这是在娘肚子里就被决定了的。quot;他站起身,若有所失地向四周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悻悻地离开了。但走出房门时裤子再一次掉了下来。麻老五最近对他的侵犯越来越忍无可忍了,昨天他当街死死揪住他,将臭烘烘的脸凑到他面前亲了几下,然后跳开去,哈哈大笑。他又一次向围观的人说:要将他的私人秘密抖露于众。当时他面如土色,吓掉了魂。然而此刻,他并不觉得有得了解放的感觉,他呆呆地瞪着他的背影,看见他的裤子落下去,露出劈柴般的大腿和胯间的黑毛(他明明是故意让裤子掉下去的),心里像吃了老鼠药一般地倒腾。他一点也不幸灾乐祸,他像一只快被毒死的瘦猫一样抽着风。

    quot;你的眼镜到哪里去了?quot;所长拍拍他的肩膀说,quot;噢,原来你在混日子!你干得真巧妙!同志们看罢,这真是一种奇异的社会现象!这个人,他每天坐在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从前我有一个同事,每天白天坐在办公室里,夜里却在干着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