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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雪自选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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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篇小说 苍老的浮云一(5 / 9)
面上,那水很混浊,有股肥皂味儿,她用手指拨了一下,金鱼仍旧一动不动。这当儿她瞥见隔壁那女人踮着脚站在镜子面前,正在观察她呢。她慢吞吞地捞起金鱼,扔到撮箕里面。

    下一次那男人再来谈那件事的时候,她一定要告诉他,她喜欢过夹竹桃。当太阳离得很近(一伸手就可以抓到),夹竹桃的花朵带着苦涩的香味开起来的时候,她在树底下跑得像兔子一样快!她这样想着,又瞥了一眼那女人肥满的背部,心里泛起一种恶毒的快意。

    quot;你在后面干吗?quot;更善无飞快地将一包饼干藏进皮包,quot;啪quot;的一声扣上按钮,大声地说:quot;我要去上班啦。quot;

    慕兰从后面走出来,黑着脸,失神地说:quot;我倒了一盆肥皂水……我正在想……我怎么也……上月的房租还欠着呢。quot;

    quot;你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quot;他冷笑一声,且说且走。一直过了大街,转了弯,他才回头看了一看,然后伸手到皮包里拿出饼干,很响地大嚼起来。

    他的女儿从百货店出来了,昂着头发稀少的脑袋,趾高气扬地走着。他连忙往公共厕所后面一躲,一直看着她走到大街那边去了才出来。quot;她已经转了弯了。quot;一个人从背后耳语似的告诉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岳父。老人长着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上面有龌龊的酒渍。

    quot;你说谁?quot;他板着脸,恶狠狠地问。

    quot;凤君罢,还有谁!quot;岳父滑稽地眨了眨一只红眼睛,伸出瘦骨伶仃的长胳膊搭在他的肩膀上,兴致勃勃地说:quot;来,你出钱,我们去喝一杯!quot;

    quot;呸!quot;更善无嫌恶地甩脱了他的胳膊,只听见那只胳膊quot;嘎吱嘎吱quot;地乱响了一阵,那是里面的骨头在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quot;哈哈哈!躲猫猫,吃包包!哈哈哈……quot;岳父兴高采烈地手舞足蹈,大喊大叫。

    他脸一热,下意识地摸了摸皮包,里面还剩得有三块饼干。

    岳父也是一名讨厌的窥视者。从他娶了他女儿那天起,他每天都在暗中刺探他的一切。他像鬼魂一样,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冒了出来,钻进他的灵魂。有一回他实在怒不可遏,就冲上去将他的胳膊反剪起来。那一次他的胳膊就像今天这样发出quot;嘎吱嘎吱quot;的怪响,像是要断裂,弄得他害起怕来,不知不觉中松了手,于是他像蚂蚱那样蹦起来就逃走了,边跑口里还边威胁,说是quot;日后要实行致命的报复。quot;

    quot;躲猫猫,吃包包……quot;岳父还在喊,大张着两臂,往一只垃圾箱上一扑,quot;咯咯咯……quot;地笑个不停。笑完之后,他就窜进寺院去了。寺院已经破败,里面早没住人,岳父时常爬到那阁楼上,从小小的窗眼里向过往的行人身上扔石子,扔中了就quot;咚咚咚quot;地跑下楼,找个地方躲起来哈哈大笑一通。

    十年前,他穿着卡其布的中山装到他们家去求婚。慕兰用很重的脚步在地板上走来走去,一副青春焕发的模样。岳母闷闷地放了几个消化不良的臭屁,朝着天井里那堵长了青苔的砖墙说:quot;算我倒霉,把个女儿让你这痞子拐走了。quot;三年后她躺进了医院的太平间,他去看她时,她仍然是那副好笑的样子,鼓着暴眼,好像要吃了他一般。

    他们结婚以后,有一天,两人在街上走,慕兰买了许多梅子,边走边往口里扔,那条街总也走不完似的。忽然她往他身上一靠,闭上眼,吐出一颗梅子核,说道:quot;唉,我真悲伤!quot;她干吗要悲伤?更善无直到今天都莫名其妙。

    岳父每次来都要绕着他们的房子侦察一番,然后选择一个有利的时机躲在后门那里轻轻地,没完没了地唤凤君出来,爷孙俩就站在屋檐下谈起话来。阳光斜斜地照着他的红鼻头,他的脸上显出恨恨的神气,眼珠不断地向屋里瞄来瞄去,肚子里暗暗打着主意。最后,在走的时候,飞快地窜进屋里捞起一样小东西跑掉了。接着就听见脚步声,慕兰气急败坏地走出来问女儿:quot;该死的,又拿走什么啦?quot;

    吃完三块饼干,正好走到所里的门口。昨天在所里办公的时候,他正偷偷地用事先准备好的干馒头屑喂平台上的那些麻雀,冷不防安国为在他屁股上拍了一掌,眯着三角小眼问他:quot;你对泥潭问题做出了什么样的结论?quot;说完就将香烟头往外一吐,跷起二郎腿坐在他的办公桌边缘上。他惴惴地过了一整天,怎么也想不出那小子话里的用意。回家之后,他假装坐在门口修胡子,用一面镜子照着后面,偷眼观察隔壁那人的一举一动,确定并无可疑之处,才稍稍安下心来。也许是他这该死的心跳泄露了秘密?在楮树花朵扰乱人心的这些日子里,他的心脏跳得这么厉害,将手掌放在胸口上,里面quot;嗵!嗵!嗵!quot;的,像有条鱼在蹦。他觉得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