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父与子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二十七(2 / 6)
“那是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芝麻绿豆小事!”只因为他儿子得知他常去参加晨祷时用过这话。“谢天谢地,他不再无端发愁了!”他悄悄对着老伴说,“今天把我挖苦了一番,真妙!”他想及有这么个好助手,不由眉飞色舞,心胸充满骄傲。“是呀,是呀,”他给一个穿男式呢上装,头上插根表示过门媳妇的带角发饰的农妇一瓶古拉药水或一罐黑莨菪油膏,同时说道,“你,亲爱的,每分钟都应该感谢主,因为我儿子在家,能用最新的科学方法来给你治疗,你懂吗?法国皇帝拿破仑也没有这么高明的医生。”那个前来求治,说她“针扎似的痛”(到底什么病她自己没闹明白)的农妇只是一味打躬,并用手伸进怀里,掏出包在头巾里的四个鸡蛋。

    巴扎罗夫还为一个卖小百货的过路货郎拔了一只牙。虽然是只普通的牙,但瓦西里·伊凡内奇把它当作稀世之宝保存了下来,还拿给阿历克赛神父过目,一面赞不绝口:

    “您瞧这牙根多长!叶夫根尼气力真不小!拔牙时那货郎几乎跳到半空里……我认为,即使是棵橡树,他也会拔得起的!……”

    “真令人钦佩!”阿历克赛神父迟疑了半晌才说。他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个神魂颠倒的老人。

    有一次,邻村一个农民把他患了斑疹伤寒的兄弟送来求瓦西里·伊凡内奇治疗。这个躺伏在麦草捆上的可怜人已失去知觉,就快死了,全身已出现黑斑。瓦西里·伊凡内奇表示惋惜说,怎早没有想到来就医,现在已经没救了。事实也如此,这个病号没等到家,便死在马车上。

    两天后巴扎罗夫走进父亲的房间问有没有硝酸银。

    “有,要它干吗?”

    “要……给伤口消毒。”

    “给谁消毒?”

    “我自己。”

    “怎么说是给自己?为什么?什么样的伤口?在哪?”

    “在我指头上。今天我去了村里,就是把伤寒病人送来求治的那个村子。也不知为了什么他们想解剖他的尸体,而我好久没动过这种手术。”

    “后来呢?”

    “我征得了县医同意,后来割伤了手指。”

    蓦地瓦西里·伊凡内奇脸色煞白,他二话没说,直奔书房,立刻拿来了一块硝酸银。巴扎罗夫接过,打算掉头就走。

    “请看在主的份上,”瓦西里·伊凡内奇说,“由我亲自来给你消毒吧。”

    巴扎罗夫冷冷一笑。

    “你事事都那么勤快!”

    “这不是闹着玩的,让我瞧瞧你受伤的手指。创面倒不大。

    痛吗?”

    “用点力挤,别害怕。”

    瓦西里·伊凡内奇停了手。

    “你认为该怎样,叶夫根尼,是不是用烙铁烙一下更好?”

    “要烙的话早就该烙了,如今连硝酸银也不需要。如果真受了感染,现在为时已晚。”

    “怎么……晚了……”瓦西里·伊凡内奇差点儿说不出话来。

    “当然啦!从割破到现在,已有四个多钟点。”

    瓦西里·伊凡内奇又把创面烙了一下。

    “难道县医没有硝酸银?”

    “没有。”

    “主啊,这怎么可能?当一名医生,居然没有这种必备的东西!”

    “你还没见他那手术刀呢!”巴扎罗夫说罢走开了。

    这天直到夜晚和第二天的一整天,瓦西里·伊凡内奇找各种借口到他儿子房里去。表面上老父亲非但不提伤口,甚至竭力把话岔到另外的事上,其实他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安地观察着他的神色,以至巴扎罗夫失去耐心,威胁说,再这么纠缠他,他就一走了事。瓦西里·伊凡内奇立誓不再来打扰。但被蒙在鼓里的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无休止地盘诘丈夫为什么睡不着觉?出什么事了?瓦西里·伊凡内奇坚持了整整两天,虽则儿子的神色按他偷眼所见不怎么使人放心……但到第三天,吃午饭时他再也憋不住了:巴扎罗夫垂下头,什么也不吃。

    “为什么不吃,叶夫根尼?”他像是随便问问,“今天的菜做得不错呀!”

    “不想吃就不吃。”

    “你是不是没有食欲?头呢?”他追问,声音里带着惧怕,“头痛吗?”

    “痛。怎么能不痛?”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警觉地直起腰。

    “请别生气,叶夫根尼,”瓦西里·伊凡内奇继续说道,“让我按一下你的脉好吗?”

    巴扎罗夫站起身。

    “不按脉我也能告诉你:我有热度。”

    “打过寒颤没有?”

    “寒颤也打过,现在我要去躺会儿,给我送杯菩提花泡的茶来,我大概受凉了。”

    “怪不得昨夜听见你咳嗽,”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说。

    “我着了凉,”巴扎罗夫又说了一遍,接着走了出去。

    阿琳娜·弗拉西耶芙娜准备菩提花茶,而瓦西里·伊凡内奇走进隔壁房里,默默地拉扯他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