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第五部 26-31(5 / 6)
醒我,说话象放连珠炮似的:

    “您注意,这里总卖烤鹅,便宜得不得了!”

    我停住脚步,心里想着小卖部,我不能去。因为那儿有一张我和她曾经坐过的桌子。虽然这个地方还没有落雪,但空气中却已经充满俄罗斯严冬的气息。在巴图林诺等着我的将是怎样的一座坟墓啊!父母都年事已高,不幸的妹妹艳容已衰,冷落的庄园,破败的房屋。倾颓的花园,只有寒风在那里呼啸,冬日的犬吠声在这寒风中显得格外多余、凄切……列车的尾部长得望不到头。对面,站台的栏杆房耸立着一排白杨树,光秃秃的象扫帚。白杨树后面冻结的鹅卵石便道上,有几辆出租马车等着生意,看这情景,库尔斯克的苦闷寂寞就不言而喻了。站台上一群村妇就站在白杨树下,他们都用围巾围得严严实实,围巾两端系在腰间,脸冻得发青,正在讨好多地招徕顾客,叫卖那些便宜得不得了的烤鹅——个个肥大,僵硬,皮上象长满了粉刺。打好了开水的人爽快地从车站前朝暖和的车厢往回跑,虽然觉得冷,但还挺愉快,一边跑一边嬉皮笑脸穷快活地跟村妇们讨价还价……终于,远处的机车猛然吼叫起来,阴森可怕,威吓我还有更远的路程……最使我束手无策的是不知道她躲藏在哪里,要不是这样的话,那我早就不顾任何羞耻,不管到什么地方,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把她追日来。她这鲁莽的行动无疑是一时的冲动,而妨碍她后悔的也只是羞耻心。

    我再一次回到父亲的家,已经不象三年前那样了。如今我用另外的眼光来看待一切。巴图林诺比我路上想象的还要坏:村里的木房残破不堪,那些长毛蓬松的狗和停在门前结满冰凌的拉水车使人想起蛮荒时代,门槛和泥泞冻在一起,象铁一般的坚硬,通向我家庄园的车道上也布满了这种泥泞,象驼峰一般,空空荡荡的院子面对者阴沉的房屋,窗户也是一副愁苦相,高得不象样子的、笨重的屋顶是曾祖父和祖父时代修建的,有两道带檐子的暗台阶,年深日久,木料都已变成瓦灰色。一切都陈旧了,似乎被废弃了,无用了,连这无用的寒风也压迫着祖传下来的一株枞树的树梢,它高出屋顶,耸立在冬季荒凉的花园里……我发现家里的生活变得更加贫寒:炉灶裂了,只抹一点儿泥,为了取暖把农夫的马衣铺在地板上……只有父亲一人极力保持原样,似乎要反抗这一切变化:他变得清癯削瘦,体重减轻,须发花白了,可直到如今他还是经常把脸刮得干干净净,头发梳得光溜溜的,穿着也不象过去那样随随便便了。这种不顾年迈和贫寒而硬要装面子的做法真叫人难过。他表现出比所有人都更精神、更愉快(显然是为了我,为了我的羞辱和不幸)。有一天,他用颤抖的、已经枯槁的手捏着烟卷,忧郁而温柔地看着我说:

    “得了,我的朋友,一切事情都有一定的道理,无论是青年时期的焦虑、悲伤或欢乐,还是晚年的平和与安宁……这是怎么说的?”他说,眼里露出微笑,“‘和平的乐趣’哈,这真是鬼话;

    在这简陋的茅屋里,

    我们避开尘世幽居,

    呼吸田野自由空气,

    享受着和平的乐趣……”

    一想到父亲,我总是悔恨,觉得我对他尊重和爱戴不够,我每每感到内疚的是,我对他的一生,特别是对他的青年时代了解得太少。当我能够了解的时候,我也很少想到这样做!现在我就是竭尽一切努力,也不能彻底弄明自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完全是一个特殊时代、特殊门第的人,一个奇怪的人,极容易和人相处,禀赋又多才多艺,可不知怎的竟一事无成,实在令人不可思议;他内心热情,思路敏捷,通达事理,晓畅隐微;他的性格是个少有的结合体:爽快直率而深藏不露,外在简朴而内在复杂,眼光冷峻锐利而气质潇洒浪漫。那年冬天我才二十岁,而他已六十岁了。说起来甚至难以叫人相信,那时我已经有二十岁了,但不管怎样,那时我正处于血气方刚的时期!而他的一生已经过去。可是那年冬天谁也不如他理解我的内心活动,大概谁也没有象他那样觉察到我内心交织着悲痛和青春活力的矛盾。一天,我们坐在他的书房里。那是个宁静的阳光和煦的日子,院子上铺满着皑皑自雪,雪光从低矮的书房窗户里照进来。这是一间暖和的、充满烟草味的、无人照料的书房,我自幼就觉得它十分可爱;它的杂乱、舒适、总不变更的简陋陈设在我看来是跟父亲的习惯和爱好分不开的,跟我关于他和我自己早年生活的全部回忆分不开的,他讲“和平的乐趣”之后,放下烟卷,从墙上取下一把旧吉他,开始弹起他心爱的民间曲子来。这时他的目光变得坚定、快乐,同时他心底里好似藏着什么秘密;他应合著吉他轻曼而快乐的节拍低吟,而这吉他正含着凄然的微笑诉说着已经失去的珍贵的东西,诉说着人生反正都要完结,不值得痛哭流涕。

    回到巴图林诺后不久,我就忍耐不下去了。一天,我突然站起来,不假思索地奔进城去。可是我一无所获,当天返回,因为医生家里简直把我拒于门外。当出租小雪橇到了我熟悉的、现在使我恐惧的大门口时,我怀着绝望的心情不顾一切跳下去,胆战心惊地望了望餐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