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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谢尼耶夫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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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6-10(2 / 7)
连这一身结实的毛料也非常折磨着我。我开始责备她——要知道我们整整一天都没有见面了啊!突然,我怀着极端温存和怜爱的感情看到她睡着了……她醒过来时,温柔而又忧郁地对我说:“你的话我差不多都听见了。别生气,我真的太累了。要知道,这一年我经历的事太多了啊!”

    八

    为了找个借口呆在奥勒尔,她开始学音乐。我也找了一个借口:在《呼声报》工作。起初我甚至有些高兴:我的生活总算走上了正轨,承担了一点义务,免得无所事事,整日闲着无聊,这使我感到慰安。不久,一个念头愈来愈经常地闪现在我的脑际:这是我向往的那种生活么?我正风华年韶,也许应该拥有整个世界,而实际上却连一双胶皮套鞋也没有!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吗?是的话,那么再往后呢?我开始觉得,我们的亲密关系,我们的感情、思想、兴趣的一致,也就是说,她的忠贞,都远非是绝对可靠的。“幻想与现实之间的永恒的矛盾”,完美无缺的爱情永不可得,这些感受都是我在这年冬天深切体验到的,而且对于我来说是完全新的,在我这方面仿佛是极不合理的。

    最使我烦恼的是同她一起去作客,参加舞会。我看到,每当她跟青年英俊、风流倜傥的人跳舞时,她就兴致勃勃,精神饱满,裙子和双腿快速闪动,这时那动听的嘹亮的音乐,一支支华尔兹舞曲就狠狠地敲击着我的心,以至我潸然泪下。她跟图尔恰尼诺夫,就是那个高得出奇的军官跳舞时,大家都很欣赏。他蓄着半拉子连腮胡子,黝黑的长脸孔没有光泽,乌黑的眼睛呆板凝滞。丽卡的个子已相当高了,可图尔恰尼诺夫比她还要高出两头。他紧紧地搂着她,从容地、长时间地带她转圈,居高临下,死死盯住她。丽卡仰起面来向着他,露出一种既象是幸福又象是不幸的表情,使我觉得十分可爱同时又万分憎恶。我那时祈祷过上帝,希望发生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他突然弯下头来吻她一下,这样就会立刻解决问题,证实我内心沉重的预感和痛苦!

    她对我说过:“你只关心自己,要一切都迁就你的意思。剥夺了我的一切私生活,一切社交活动,叫我象你一样离群索居,那你就高兴了……”

    确实,有一条隐秘的法则,要求在任何一种爱中,特别是在对女性的爱中要有怜悯温柔之情。可我却硬是不喜欢(尤其是在人群之中)她有愉快活泼,力图讨人喜欢、出人头地的时刻,我深深地喜欢她的朴素、嫡静、温顺、软弱、眼泪,要知道,她流泪时嘴唇会立刻象小孩那样噘起来。在社交场合,我的确常常持疏远态度,象一个不怀好意的旁观者。我甚至为自己这种疏远和不怀好意的态度暗自高兴,因为这种态度使我对人们一切缺陷十分敏感,洞察入微。然而我又多么渴望跟她亲近,不达目的我又多么痛苦啊!

    我常常给她念诗。

    “你听,这多感人!”我嚷道。“‘请把我的灵魂带到歌声嘹亮的远方,那儿的忧郁就象小树林上的月光!’”

    可她并不觉得感人。

    “是呀,写得好极了!”她舒适地躺在沙发上,两手托住腮帮,睥睨着我,轻声而冷淡地说:“不过为什么写‘就象小树林上的月光’呢?是费特写的吗?他总是过分喜欢描写大自然!”

    我愤懑起来:描写大自然!我开始论证:没有任何独立于我们之外的大自然,每个最微小的空气流动都是我们自身的生命在运动。她笑了:

    “亲爱的,只有蜘蛛才这样生活!”

    我朗读:

    多么伤心!林间幽径

    清早又在尘埃中不见踪影;

    那一串串银色的长蛇

    又钻过雪堆逶迤爬行……

    她问:

    “什么蛇?”

    又要进行解释,说这是暴风雪,风搅雪。

    我脸色苍白地念道:

    寒夜睁开朦胧的眼睛

    朝我的车篷下探寻……

    山外林后云雾缥缈,

    月儿阴晦,好似幽灵……

    “亲爱的,”她说,“要知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情景!”

    我还是接着念,可心里已暗暗责备她了。

    穿透乌云的阳光又炽热又高远,

    你在长凳前画上耀眼黄沙一片……

    她听了表示赞许,不过,大概只因为她想象这是她自己坐在花园里,用一把挺漂亮的阳伞在沙上作画。

    “这的确迷人,”她说,“可是别再念诗了。到我这儿来吧……你对我总是不满意!”

    我经常跟她讲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时代,讲我家富有诗意的庄园,讲我的母亲、父亲、妹妹。她却以一种无情的冷漠态度听着。我讲到我们家的生活有时很拮据,譬如说,有一次,我们家里把所有圣像上的旧金银衣饰都取下来,带进城里典当给梅谢里诺娃,一个孤老太太。这老太太长得象东方人,很可怕:鹰钩鼻,小胡子,水泡眼,穿一身绸衣,搭着披肩,戴着戒指。在她空荡荡的屋子里堆着各种各样稀有的贵重的装饰品,一只鹦鹉古怪和呆板地整天叫来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