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他旁边坐下,极其详尽地问到我们在外面的情况,我们也就渐渐地平静下来,欢喜而尽情地向总理倾吐述说了我们的一切经历。时间到了午夜,总理留我们和他共进晚餐。当看到饭桌上只有四菜一汤,而唯一的荤菜还是一盘炒鸡蛋时,我感到惊奇而又高兴。惊奇的是总理的膳食竟是这样的简单,高兴的是总理并没有把我们当作外人。在我们谈话吃饭之间,都有工作人员送进文件,或是在总理耳边低声说话,我们虽然十分留恋这宝贵的时刻,但是我们也知道总理日理万机,不好久坐,吃过了饭不久,我们就依依不舍地告辞了。总理一直热情地送到车边,他仰望夏空的满天星斗,感慨地对我说:
“时光过得多快呵,从‘五四’到现在已经30多年了!”我听了十分惭愧!从“五四”以来的几十年中,我走了一条多么曲折的道路呵!倾吐了一腔冤愤他和我都是一个晴天霹雳!因为在他的罪名中,有“反党反社会主义”一条,在让他写检查材料时,他十分认真地苦苦地挖他的这种思想,写了许多张纸!他一面痛苦地挖着,一面用迷茫和疑惑的眼光看着我说:“我若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就到国外去反好了,何必千辛万苦地借赴美的名义回到祖国来反呢?”我当时也和他一样“感到委屈和沉闷”,但我没有说出我的想法,我只鼓励他好好地“挖”,因为他这个绝顶认真的人,你要是在他心里引起疑云,他心里就更乱了。
正在这时,周总理夫妇派了一辆小车,把我召到中南海西花厅那所简朴的房子里。他们当然不能说什么,也只十分诚恳地让我帮他好好地改造,说:“这时最能帮助他的人,只能是他最亲近的人了……”我一见到邓大姐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我的一腔冤愤就都倾吐了出来!我说:“如果他是右派,我也就是漏网右派,我们的思想都差不多,但决没有‘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思想!”我回来后向文藻说了总理夫妇极其委婉地让他好好改造。他在自传里说“当时心里还是感到委屈和沉闷,但我坚信事情终有一天会弄清楚的。”1959年12月,交藻被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1979年又把错划予以改正。最后的长谈最后的报告总理和我最后的一次较长的谈话,是在1972年的秋天。
那天,我参加招待外宾的宴会,到得早了一些,就在厅外等着,总理出来看见我,就叫我进去“喝杯茶谈谈”。这间大厅墙上挂的是一张大幅的延安风景画,总理问我:“去过延安没有?”我说:“还没有呢,我真想在我还能走动的时候,去拜谒一次。”总理笑问:
“你多大年纪了?”我说:“我都72岁了!”
总理笑说:“我比你还大两岁呢。”接着他就语重心长地说:
“冰心同志,你我年纪都不小了,对党对人民就只能是‘鞠躬尽瘁’这四个字呵!”我那时还不知道总理已经重病在身了,我还没有体会到这“鞠躬尽瘁”四个字的沉痛的意义!
总理的革命意志是多么坚强呵!现在又使我想起,就是1974年的国庆宴会,总理含笑地出现在欢声雷动的宴会厅里,他是那样地精神焕发,他的简洁的讲话,是那样地雄浑而有力!最后,就是1975年1月,总理在四届人大做政治报告的那一天晚上,他站在主席台入场的门口,和进场的代表们一一握手。
我到他跟前的时候,他微笑地问我:“冰心同志,身体好吗?”
当我告诉他,我身体很好的时候,他握着我的手,又叮咛了一句:“要好好地保重呵。”我哪里想到,这一句话就是总理对我的最后的嘱咐呢?!
这一夜的人民大会堂里,灯光如昼,万众无声,总理的声音,是那样的洪亮,那样的充满了乐观精神!他朗声读完政府工作报告后,台上台下暴风雨般的掌声,把雄伟的人民大会堂都震动了!这就是我们敬爱的周总理最后一次的政治报告呵,总理是用尽他毕生的精力坚持到底的呵!
我也参加过几次总理和少数几个人的谈话,那就像家人骨肉的闲叙家常,总理的谈话总是诚挚而亲切的。谈到老知识分子的思想改造,总理就恳切地谈着自己的家庭出身,谈着自己参加革命的经过,强调思想改造必须出于自觉自愿,有了革命的觉悟,才能在思想改造上下苦工夫,才能不断进步。
总理也强调通过思想改造,知识分子对新中国就能做出应有的贡献。总理的许多次谈话,都使我受到很大教益,深深印刻在我的心里。我们等到了耗传来,世界震动,举国哀伤。当时,“四人帮”利用他们手中的权力,千方百计地压制广大人民的悼念活动。可是没过多久,震撼世界的“四五”运动,就在掀起过五四运动的天安门广场上掀起了!这是一场声势更大威力更猛、光明同黑暗的、决定中国前途的殊死搏斗。那时,我的第二代和第三代都活跃在天安门广场上。我和老伴无力远行,只好等待着听他们的报告。这段真情实感曾记在《等待》一文中。在此不妨抄下几段:
个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工作的亲戚,得到上头的密令,叫他们准备几十根大木棍,随时听命出动……他问我的女儿:“你们还是天天去吧?”我的女儿们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