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住了牛棚,下了干校,但他们一直都很稳静,很乐观,认为这一切违背了正常的人情物理的事,党和人民不会容忍的,必然很快就会消灭,他们也就这样地挺过来了。至于“文化大革命”,他们认为决不会再重复了,因为中国人民受的“文化大革命”的苦太重太深了,他们正在展翅起飞,决不会让这个妖魔再绑住翅膀。这些谈话和同年轻人一起的游览,都使她对祖国更加了解和喜爱。但是她以为最惬意的还是同姑妈姑爹在家里闲谈的时光。姑妈常常提到母亲同父亲的结合,正是她给牵的线。因为她同母亲是最知心的同学。谈起她母亲在美国时的寂寞和抑郁,姑妈就有些激动,说:“当初你们要和我们一同回国就好了,你父亲也太……”这时姑爹就轻轻地拍着姑妈的手背,微笑着说:“过去的事了,还说它做什么?
琳琳,你今天打算到哪里去玩?”谈这些旧话的时候,大半在早晨,大家吃着早饭:面包、鸡蛋和稀粥、酱菜,一吃就是大半个钟头,比起琳达自己在美国家里,匆忙地喝过一杯咖啡,就开车走上高速公路,去赶上图书馆的早班,要悠闲得多了。晚上呢,姑妈家的老阿姨会给她做出种种在国外永远也吃不到的好菜。没有客人的时候,姑妈又和她谈着许许多多她小时候的故事,然后把她送上床,盖上毛巾被,在她脸上亲一下,轻轻地掩上门出去。这时她总想起母亲,想起: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又想起自己曾写过的短诗“等望”的末一节我饮尽青天和夕阳的光彩和草儿一样不复感到孤单飞机上的回想仍在继续,一只扶上她的肩膀的手,把她从沉思默忆中惊醒过来,睁眼看时,原来是一个黄发蓝睛的中年妇女,她笑着说:“刘太太,您也到中国旅行来了!”这个很眼熟的女人,大概是常到图书馆来找中国资料的,但是记不起姓名了,琳达就也笑着说:
“我是来探亲的,您在中国玩得好吗?”这时,这个“什么太太”又已经回头去和别人说话了。
飞机不知何时又钻出了云层,往下看时,是碧波粼粼的大海,是把中国和美国间隔开来的太平洋吧?刚才一声“刘太太”,把她又唤回到太平洋的另一边,她居住了三十年的“家”!
琳达捏着手里微温的、浸透了两个小时以前离开姑妈时流下的热泪的手绢,坚强的姑妈居然也哭了,没有说出一句话。倒是姑爹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说:“你不是一个两头够不着的边缘人,你是一座桥,两头的桥脚都踏在很坚实的土地上,你要让桥两边的人们,不断地往来在这座桥上,交流着两国的文化和感情……”这几句话在琳达耳边鸣钟般地震响着!
琳达忽然不再难过了,她抻了抻衣服,挺起胸来坐直了,“我是一座桥!”她低低地对自己说。1984年9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