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见到范增,心里很是疑问,也未多想,便率直问道:“敢问大王,今天会议,为何范亚父没有参加?”项非从后面捅了他一下,钟离昧一怔。项羽淡淡说:“噢。亚父年纪大了,这几天身体又不舒服。寡人就没有通知他。”项非虽是项羽派来监察钟离昧的,近日相处,对钟离昧很是倾慕,此时他暗暗提点钟离昧,正是一片好心,提醒他不要跟亚父走得太近。
天色已近黄昏,范增的帐中显得有些昏暗。失去了阳光,总给人一种清冷、凄凉的感觉。范增醒来,他估计会议已经开完,却竟没有一位将领前来汇报,他心里有些慌,决定爬起来,到营中转转。范增背着手,貌似悠闲地在驻地附近转悠着。人们都在忙碌。在他的周围跑来跑去。好像整个营中,只有他一个闲人,既插不上手,又插不上嘴。来往的将军和士兵看见他,都客气地朝他点点头,咧咧嘴,然后就匆匆跑开,继续忙他们自己的事情。范增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平时那种尊贵的笑容,但他不想再往前走了。他站了下来,独自立在苍凉的暮色中,望着最后一点余光渐渐消失,才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似乎拖不动步子。
老仆已经点上了帐内的铜灯,忽然听到背后的门咣当一响,他持灯转过身,不禁吓了一跳。范增站在门边,手扶着门,好像人都快支持不住了。在灯光照耀下,老人的脸显得苍白憔悴,一点血色都没有。老仆连忙过去扶住他,唠叨着:“您还是爱惜自己一点吧,老先生!七十多岁的人了!该多歇歇了!这里本来就不是您该待的地方!您瞧瞧,满天下哪有您这么大岁数,还跟着出征打仗的?”
范增突然火了:“我为什么呀?我还不是为了他项家的事业!为了完成项梁将军的嘱托吗?”他不觉悲从中来,“他现在翅膀硬了!不需要我了!……我成了废物,成了累赘了!好哇!真好!这也是我自作自受!自作自受!”他愤然推开老仆,老仆向旁边扑去,险些将几上的药碗打翻。范增忽然感觉背部疼痛,“哎哟!”了一声。他跪在榻上,撩起自己的长衣,露出背部。老仆端起灯,仔细照了照:“有点红,好像还有点肿,……”
范增急了:“快摸一摸,有没有个疱?硬不硬?”老仆摸了摸:“有。有个硬块儿。”“热吗?”范增问。老仆用手按了下:“热!”范增疼得大叫一声,坐在那儿喃喃着:“坏了!可能是发背!”老仆吓了一跳,范增叫道:“快!把药给我端来!我得赶紧吃药!”老仆忙跑去端来药碗。范增接过,将药汤端到嘴边,忽然,手又停在了半路,望着碗中浓浓的药汤,老人的眼睛忽然含满了泪,有两滴落在了药碗里。手开始颤抖,将药汤泼洒到了地上。老仆急叫:“哎呀!药洒了!”他急忙去接碗。范增将他的手挡开,慢慢把一碗药汤全都泼在了地下。凄凉地叹口气:“已经都这样了,我还吃什么药?你把笔墨给我拿来吧!”范增面对孤灯,弯着腰,坐在那儿等着,灯光将他佝偻的高大身影投射在了壁上。
虞姬裹着披风,跟随在举着灯笼的虞子期后面,穿过一顶顶营帐,朝范增的帐篷走来。听说范增抱病,虞姬劝项羽去探望,项羽不应。虞姬由此了解了他们的种种嫌隙,心中有所不忍:兵士们离开家乡,跟着项羽打仗,无非为了求取功名、搏个出身,混口饱饭吃,可是范亚父偌大年纪,不计名利跟着项王,忠心相护,只这一点,便值得尊重。她不怕项羽会因此生气,裹紧披风,直走进范增的营帐。
范增面对着孤灯和已经写完的表章,呆呆地坐在那儿。一种悲凉在四周弥漫开来。轻轻的敲门声,让枯坐的他与昏昏欲睡的老仆都为之一震!范增知道将领们避嫌不敢前来,现在是谁这么大胆子,居然敢接近自己这个不祥人?
范增看着摘下披风,温柔笑着的虞姬,顿时愣了。虞姬道:“听大王说,您病了,连今天的军事会议都没去参加。他让我来看望您一下。”范增有些激动:“是……他让你们来的?”虞姬点点头。范增的倔劲又上来了,脸一沉:“他自己呢?他自己为什么不来?”虞子期本来就不同意虞姬来,这下有点儿沉不住气了:“他……”虞姬拦下虞子期的话:“他巡营去了。他说,让我们先过来,看看您。若是他巡完营,时间还早,您还没休息,他也许也会过来。”范增很怀疑:“噢?真的是他让你们来看我?”虞姬笑笑:“您是前辈,就跟他的父亲一样。为了帮他,您这么大年纪了,还跟着他四处奔波,人都累病了,难道,他都不该来看看您吗?”范增何等通透之人,一听之下便明白了。他坐直身体,淡淡一笑:“那,我就心领了。”
项羽巡营骑马经过此地,心情复杂地望着那盏微弱的灯光。他让吕马童去打听一下,看看今天开过会之后,都有何人来过此处?
范增望着灯光下虞姬美丽而真诚的面孔,凄然一笑:“每天忙忙乱乱,什么也顾不上想。今天躺在这里,我倒想了很多!你想听吗?来!坐!”虞姬斜着身体在炕沿坐下。范增看着虞姬道:“从项梁将军江东起兵,以老夫为军师,又蒙大王不弃,尊老夫为亚父。一直以来,我都是尽心竭力,扶保他们项家!老夫偌大年纪了,行将就木,名利二字,早已看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