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腾地正和李奶奶说些什么。他们家里的墙上,已经挂上了一张很大的周爷爷的像片,像片上还搭着打着花结的黑纱带。小彤姐姐从厨房里招手叫我,说:“小宇,你也带了黑纱了,白花做了没有?”我说:“妈妈正在做呢……爸爸说他们大学里不准他们戴,你说奇怪不奇怪?”小彤姐姐低声说:“你没看见我爸爸生气吗?他们厂里不让工人开追悼会,也说是上头不许,他们正在抗议呢!”她说着就叫:“爸爸、奶奶吃饭啦,都来吧。”小彤姐姐十岁就没有妈妈,是跟奶奶长大的。我妈妈总夸她能干,学习,家务,样样来得。
一月十日这一天,妈妈是半夜两点钟才回来的,妈妈说她和她们纸花厂的工人阿姨们,都是一边扎着花圈和纸花,一边流着眼泪,所有的纸花,几乎都被泪水浇了一遍。后来妈妈提议说:今天是大家向周总理遗体告别的日子,让我们都到北京医院去吧。过了今天就再也看不见周总理的慈容了。她们下了班,连饭也没有吃,就赶去了。可是北京医院门前的路灯下,已经站满了要求最后看一次周总理面容的人们,治丧委员会的工作人员也正在向大家婉转地劝阻,要求的人和劝阻的人,都哭成一片……最后妈妈说:“我们明天再去试试吧!”
一月十一日中午,我们匆匆地吃过午饭,爸爸、妈妈带着我;李奶奶、李伯伯带着小彤姐姐就到劳动人民文化宫门前去了。我抬头一看,从北京饭店到天安门前的金水桥一直下去,这十里长的长安街,望不到头地肃立着好几层的人墙!
这密密层层的几十万人砌成的人墙,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凛冽的北风之中,几十万双酸酸的眼睛,一齐对着南面有市委大楼的那条直街凝望……时间过的真慢呀,背后的北风呼呼地吹着,我冷得缩起了脖子,妈妈从后面给我把棉猴的帽子戴上去。李奶奶站得腿酸了,就跑到人墙后面的槐树边靠一会,但不久她又赶紧回来站着。
天色渐渐地暗了下来,我正在轻轻地跺着我的冻麻了的双脚,忽然觉得妈妈在捏着我的肩头。抬头一看,周爷爷的灵车过来了!在几辆轿车缓缓开过之后,一辆四周挂着黑黄两色挂幛,上面放着一朵极大的黑花的大灵车缓缓地开过来了!这时,仿佛有一“声”无声的号令似的,这几道望不见边的几层人墙,男、女、老、幼,一时都挺直身子,摘下了帽子和头巾——我也连忙把头上的棉帽子推到后边去——几十万人都忍不住哭出声来,但也都顾不得去擦脸上的冰冷的泪水,只怕在擦眼泪的几秒钟之间,就把能看到周爷爷的灵车的最后的最宝贵的时间错过了。虽然灵车是开得很慢很慢的,但这时也已经开过了金水桥。呵!我想跟着灵车跑去,哪怕是跑到天边呢!妈妈在后面轻轻地把我按住了。但是我听见人墙后面的人行道上,有许多人在追着灵车跑……黑夜笼罩下来了,北风吹得更响了。大家还含泪望着灵车西去的方向,静静地站着,舍不得离开……我们到家的时候,清冷的半圆的月亮,已经挂在没有叶子的树梢。我们和李奶奶一家人,都没有说话,各自回到自己的家里去,胡乱地热了一点饭,吃了就睡了。
第二天傍晚,妈妈在做饭,我在做作业的时候,爸爸从西郊回来了,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只有饭锅盖大小的白纸花圈来,放在桌上,就走到厨房里去。我看见这个小小的花圈上,却系着一条很宽的白纸条,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字,我跑过来看,只记得上面写着:
校内扎呵!……把我们全部的爱,全部的恨,全部的怀念,全部的愤怒之情,都扎在这个小小的花圈上了。敬爱的周总理,您是能够理解我们的。……大学工农兵学员我还要细看的时候,爸爸和妈妈端着饭菜进来了。妈妈说:“孩子,吃过饭就睡觉吧……”我说:“太早,我睡不着。”
爸爸说:“你会睡着的。你要是睡着了,今天夜里,我们就带你到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面去……”
我赶紧扒拉完一碗饭,一头钻进被窝里……正睡得香甜,忽然觉得有人推我,一睁眼,爸爸妈妈已经穿好了棉大衣,站在我的床前了。从窗外射进的水银般的月光,照得他们大衣襟上戴的那朵白花,特别地灿白晃眼!爸爸手里还提着那个小小的花圈。我赶紧穿好衣服,披上棉猴。妈妈还把我的棉猴领子翻了上去。当我们走出门来的时候,对门的李奶奶、李伯伯也拉着小彤姐姐出来了。走出街门,清冷明亮的路灯下,空空落落地没有一个行人。爸爸妈妈在两边紧紧拉着我的戴着手套的手,走得飞快。我们走到天安门广场的边上,嗬!真是花山人海,我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伟大壮丽的场面!月光下,广场中间、人民英雄纪念碑的四周已经摆满了密密层层的大大小小的花圈,上面都挂着白色的纸条,纸条上都写着大大小小的字。这些花圈把几层的汉白玉栏杆都遮住了!爸爸走过去,把手里提着的那个小小的花圈,端端正正地放在两个大花圈的中间,他摘下了帽子,我们一齐恭恭敬敬地鞠了一个躬,默默地站了一会。我抬起头来,李奶奶他们已经往前走了,我们跟着长龙般的前进的队伍,向着纪念碑南面走去。前进队伍两旁,排列着几里长的无声的雄厚的人墙,在凝冷的北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