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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全集第六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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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和着它们轻擂的鼓声走步。

    宫塔的上层屋子,是我幽寂的隐士的洞穴。我的仅有的伴侣是一窝土蜂。在夜晚不可解除的黑暗中,我独自睡在那里。有时候一两只土蜂从窝里掉到我的床上,如果我恰好滚到它上面,这遭遇对土蜂是不愉快的,而对我是尖锐的不舒服。

    月明之夜在这临河的宽阔凉台上来回闲步,是我的狂想之一。我在散步的时候,第一次为我的歌词作曲。其中之一是献给玫瑰女郎之歌,在我出版的作品上,它还占有一个地位。

    发现了我的英文知识是那么不够,我决定借着字典的帮助,读完几本英文书。我从很小就有一种习惯,不让那追求完全了解的欲望,阻挠我阅读的进行,而十分满足于我的想象以外的零星了解所搭起的结构。就在今天我也还同时收获到这种习惯的好的和坏的效果。

    这样在艾哈迈达巴德度过六个月之后,我们就到英吉利去。在不吉的时辰里我开始给我的亲戚和《婆罗蒂》写关于旅程的信。现在我没有能力把它收回了。这些信只是青年浮夸的结果。在这种年龄,青年的心不肯承认说它最大的自豪是在它的去了解,去接受,去尊重的能力上;而且谦虚是扩大它的领域的最好方法。钦慕和赞美是被看成怯弱或投降的信号,以争论来撵退、伤害或是毁坏的欲望,会放起这种知识的烟火。我的以谩骂来造成我的优势的企图,今天也许偶然使我感到好笑,如果这些企图的缺乏直率和普通礼貌不是太使人痛苦的话。

    我从小就几乎和外界没有来往。让我在十七岁的年龄就跳入英吉利社会大海之中的这种情况,我能以保持漂浮着,会证明是有相当的苦恼的。但是因为我的嫂嫂和她的孩子们恰好都在布赖顿,我在她的庇护下捱过了这第一个震动。

    那时候冬天正在来临,有一天我们正在炉边闲谈,孩子们跑了进来告诉我们一个兴奋的消息,外面下了雪了。我们立刻跑了出去。那夜极冷,天空里充满了灿白的月光,地上盖着白雪。这不是我所熟悉的自然的面貌,而是很异样的一件东西,像一个梦。近处的一切似乎都退得远远的,只剩下一个苦行者凝静的白色形象在俯首沉思。只在一出门之顷,这种这么美妙、这么广大的美的突然显示,我从来还没有遇到过。

    在我嫂嫂的热情照顾之下,和同孩子们喧闹游戏之中,我的日子过得很快乐。我的奇怪的英语发音,使他们觉得非常逗笑,虽然其他游戏我都能全心全意地参加,而对于这个我却看不出有什么好笑。我怎能对他们解释在warm中的a音和在worm中的o音,没有一个合乎逻辑的分辨方法呢?我是倒霉的,我必须忍受嘲笑的冲击,而那实在是因为英语拼音异想天开的原故。

    我渐渐地很会发明新的方法来使孩子们总有事干而且总感着兴趣。这个艺术以后对我很有帮助,而且至今也还是对我有用的。但是我自己却不再感到有同样的无限丰富的急智了。

    这是我得到的把心交给孩子的第一个机会,它具有像第一次发现的才能那样丰富的新颖和涌流。

    但是我出来旅行并不是为把海那边的家换成这边的家。

    我的目的是学习法律,以后回去当一个律师。因此有一天我被送进布赖顿的公立学校。

    校长端详了我的脸面以后,头一句话是:“你的头多么漂亮啊!”这个小节在我的记忆中永不消失,因为她,那位在家里热心于她自告奋勇的义务、要抑制我的虚荣心的人,曾给我一个印象,说我的头颅和面貌,和许多别人比起来,一般是极其平庸的。我希望读者不要不把这个算做我的优点,因为我私下相信她的话,暗暗地悲叹造物者在造我的时候会那样吝啬。

    在许多别的场合上,我发现英国朋友对我的估计和她素日所说的不同,我心里认真地忧虑着这两个国家在口味标准上的分歧!

    在布赖顿学校有一件事似乎是很好的:学生们对我一点都不粗暴。相反地,他们常常把桔子或是苹果塞在我的口袋里就跑开了。我只能把他们这种不平常的行为,说成因为我是外国人的缘故。

    我在这个学校的时间也不长——但这不是学校的错处。

    塔拉卡·普立特先生那时正在英吉利。他能看出这不是我学习下去的方法,他说服我哥哥,让他带我到伦敦去,把我一人放在公寓里。这所选定的公寓面对着摄政公园。那时正是严冬。门前一行树上一片叶子也没有,只站在那里以瘦棱棱的雪盖的枯枝向着天空瞪视——是一派寒透骨髓的景象。

    对一个新到的异乡人来说,再没有比冬天的伦敦更冷酷的地方了。附近的人我一个也不认识,我也不认得路。那种窗前独立凝望外面的日子,又回到我的生活里。但是这一次,景物并不迷人。它的面容是颦蹙的;天空是浑浊的;灯光像死人的眼睛一样没有光彩;地平线缩做一团,因为这广大友好的世界从来没有给它一个招呼的微笑。这间屋子的家具很简单,却有一架小风琴,在白天过早地终结了的时候,我就胡乱地弹着琴。有的时候有印度人来看我;虽然我和他们交情很浅,当他们站起要走的时候,我感到有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