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样想。我良心上过不去!
有一次因为她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就到她哥哥家去,我差点没把她休了。那天我闹得可凶啦!她站在那儿听着我大发雷霆,我冲着她骂尽了所有的下流话。我不让她歇着。可是现在我发誓我一回到家就认错,而且保证决不重犯错误。我劝你也这样做!”
“是呵,是呵,一定这么办!现在我比从前懂事多了,但是我怕我的行为受到旧资本主义残余的影响,人一受了这种影响,一定会恢复老样子。”
“那是不可能的,”德米尔很有把握地说,“这场战争好像把我们的罪恶都洗净了似的。最好根本别让自己去想那些罪恶,把它们丢在脑后,假装你从来没犯过罪,你忘掉了它们,它们也一定会忘掉你。要不然就坦白出来,承认你还相信罪恶!”
“相信罪恶?”列克亥卜好像是谈着别人的事情似地,心不在焉地问着,“呵,不,不,我现在彻底认识了。你记得营政委对我们讲的那些话吗?说实在的,一开头我一点都不懂,渐渐地我随上大流,立刻就懂得了。”
“我不过是警告你一下,没有别的。但愿我没有因为给你警告就犯了罪,没有吧?……对了,你知道我昨天遇到了什么事情了吗?嗨,我在第四大队碰见两个同村的乡亲。我们拥抱接吻,比亲弟兄还亲热。我不知道他们感觉怎么样,在我自己,就像碰见了上帝本人。我好像不是在地拉那而是在我自己的村里似的。这次会见使我想起了一切:我的老婆,我的孩子,我山边的那一长条田地……我们在宽广的林荫大道上散步,要是有一文钱的话,我们一定会站住喝杯酒了,但是我们全都一文不名,因此就一个劲地散步。我们想起童年的日子,玩的那些鬼把戏,后来谈锋就转到比较严肃的问题上去了,我们谈到战争经历。我们有那么多话说,大家几乎是同时开口。你可以想象离开四年之久重新见面是怎么个感觉!
“我们走到大旅馆附近那座桥的时候,一个人说他听见有人哼哼。我们仔细地听。好像是有一阵阵隐约的呻吟从下面传来。我们四处看去,最后发现了声音的来处。
“一个受了伤的德国军官在桥下一堆垃圾上辗转反侧,我们大声喊:‘谁在那儿哪?’
“他显然是在忍受着临终的痛苦,他竭力想坐起来,但是一看到我们,就尖叫一声‘游击队员!’无力地倒了下去。
“他手里握着一把手枪,但是没有用,他倒下去死了。
“我们交换了一下眼光,我就走下去仔细地看看他。
“我把手枪从他紧握着的手中抽了出来,说:‘侵略者又少了一件武器了。’在这死去军官的身旁,我看见有十一二张小相片并排放着。有一张是他和一个女人照的,另一张还是那个女人带着一个男孩,一个小女孩。
“我把相片收拾在一起,拿了手枪就急忙走开。我受不了垃圾和死尸的臭味。
“我跟上同伴,我们三个人向大旅馆走去,坐在大门口台阶上一张一张地细看那些相片。我们一致认为那个女人准是这军官的老婆,那男孩和小女孩是他们的孩子。老实说,我同情得几乎落泪了。我的心思飞到自己的老婆孩子身边去了。
要是有人告诉他们说我死了,他们该怎么样呢?这张相片上的可怜女人听到丈夫在地拉那死了,最后一口气是在地拉那一堆垃圾上咽的,又该觉得怎样呢?我把这些对同伴们说了,但是他们打断了我的话:“‘他有什么理由跑来侵略我们的国家?我们又没到德国去杀害他,我们去了吗?是他先上我们这儿来的!’
“‘是呵,这话倒有几分道理!但是我可怜那两个孩子。’我把那张相片递给他们。
“‘他们值得可怜!但是我怀疑如果是他发现你死了,他难道会像你这样可怜你的孩子!’“这就是昨天我遇见的事,列克亥卜……我对自己说:
‘如果这个鬼子一开始就想到这点,他不会老远地跑到这里来送死,他倒会像他同伴的儿子们现在所做的那样,去反对希特勒。如果他为此而死,倒也死得英雄,人们世世代代会怀念他。而现在恐怕他们连他的下落都不知道。’“就是呵,人若是不阻止祸害,就非落到它手里不可。”
列克亥卜一直听着他的同伴讲,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深思地说:
“你的同志们是对的。谁知道那个狗养的在我们农村里怎样地抢掠杀戮?他并没有可怜我们的孩子,我们为什么要可怜他呢?而且他只在临死之前才想到他的孩子,要不然他不会一直跑到这里来抢来杀。他在垃圾堆上断气,那只能怪他自己,不能怪别人。他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不投降?要不就是他把我们也当作和他自己一样的不饶人的禽兽了?”
两个伙伴越谈越深,不知不觉已经越过他们巡逻的界线,这时他们听见附近一所房子里传出了一声女人的尖叫。
“我坚决不走!你想我们为什么打仗?你说!你以为我们打仗是为了住狗窝吗?”
又听到一个男人粗声大气地威胁说:
“收拾起你的家具什物给我滚,要不然我就把你打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