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一把火把厢房烧了,花谱也没了……解放后分了地,花农才又有种花的,到了一九五四年种花的就有二百多户;人民公社化以后,才大大地发展起来,像张家路口和郑王坟两处的苗圃队,就是去年秋天才扩大成立的。”
从我和社员们的闲谈里,我深刻地体会到种花育苗,不但大有学问,而且是极其细致极其辛勤的工作,黄土岗茉莉花队刘镇海队长的谈话,就给我以最深切的感受!
我们是在熏房里遇到他的:一个四十多岁的人,黄色的衬衣,袖子卷得高高地,汗流满面的脸上,充满了热烈的表情。他带着我们走过密密层层的茉莉花架。在阳光下,细小的繁叶,发出绿油油的光。千万朵含苞的花里,散溢着扑面的浓香。他笑着说:“这熏房热吧?
我们需要和广东一样的九十多度的气候呵。这些花,在春节过后,用稻草包好,从广东运来,到了我们这里,先进冷洞。”他指着熏房前面的一排花洞,“慢慢地再搬到熏房里的炕上来,炕底下有火,把花熏开了,摘下花,再慢慢地向前挪,挪到架上的阳光底下,然后再回到冷洞里去。这样,每年可以摘到五次花——屋内两次,屋外三次,源源不断地送到茶叶公司去……”
我们说:“你们是终年辛苦了,这工作真不简单呵。”他笑了一笑:“养花的工作,最要紧的是水,火,风。浇水要及时,太干了不好,太潮了也不行。”他用手指弹着花盆,“听着花盆的声音,如果声音是沉重的,土里就存着水,如果声音显得空洞,就是土干了,赶紧就得浇水。说到屋里的热度,我们感觉惯了,一进门就知道温度是多高。还有空气的流通,也是十分要紧的……”说着,他把我们引到门外,在清冷的空气里,觉得顿然凉爽了。
我们拦住他说:“外面冷,你先穿上衣服吧。”他摇摇头笑说:“惯了,我从小就当花匠,出来进去的,不当回事了。”他带我们走过好几处的熏房和冷洞,他说:“这些都是公社化以后新盖的。原有的几间,是黄土岗有名的恶霸地主赵泉的花厂,我从前就在他的花厂里当长工。
土改以后,我们把他的花厂没收了。我们那时候还在种菜,拿到花厂以后,我们说:我们有了人又有了厂,索性干起来吧……”说着已经走到他的办公室里,这办公室就在一处熏房外间的一角。这时有两个穿着花衣服的小姑娘,叫着爸爸从门外扑到他的身旁。他一面张罗着让我们喝水,一面笑说:
“这俩是我的闺女,大的才五岁,人手缺乏的时候,也会帮着摘花了。”我们热得有点渴了,一面贪婪地喝着清甜的热水,一面问起他的家庭,他的脸上兴奋起来了。“我不是本地人,六岁时,我父亲从固安县逃荒,一个挑子把我挑来的,十三岁起就做了赵泉的长工,在熏房里从黑早干到晚,一年才拿到六块钱。穿的当然没有了,吃的呢,臭的烂的,他给什么就得吃什么。不干吧,往哪里走呢?赵泉就有这本事,他压着叫这里所有的花厂都给和他一样的工钱。他的儿子是保长,直眉瞪眼地,腰里挎着手枪,老百姓哪个不恨他……一九四九年,黄土岗解放了,我也解放了!”“解放”这两个字像春雷一般,从他欢喜的声音里响了出来。“土改了,赵泉被法办了,我分到了三间瓦房,三四亩地。我和我们的殷维臣社长,八户人,建立了黄土岗合作社,一九五四年我才结的婚,那时我都四十一岁了……”他怜爱地摸着女儿的头:“她们哪里懂得什么叫做吃苦?要说今天的生活,你说好不好?毛主席不是说过让全世界人都吃上饭?拿我自己来说,现在每年有五六百块钱的进款,比从前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我们的队员们哪个不是干劲冲天?从前只管六百盆花的,现在都能管到八百盆了。现在我们有了三百多间熏房和冷洞,一万七千多盆花,三十几个队员,……将来呢?”他说到这里豪迈地笑了一笑。将来还用说么?人民公社是一轮初升的太阳呵!
回忆起那几天的生活,在我的脑海中,像天际远帆似地发着闪闪的银光的人,决不止刘镇海队长一个,而且,那些人也不是单独地出现,他们的背景是一片一片的花地,一排一排的花房,而这些像蜜蜂一样的辛勤的人们,就在那千千万万不知名的繁花中间隐现!
如今,我住过他们的房,吃过他们的饭,我已经认得了他们的门户。郑王坟的佟队长不是已经邀约过我么?他说:
“清明前后,这六百亩地上的果树一开了花,那真是彩云一片,您可要来呵!”
我离开樊家村的时候,我没有向任何人告别,我不喜欢“一步一回头”的惜别情绪,而且,我知道,等不到清明前后,我还会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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