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多一些。我每天的工作是这样分配的:早起和午后,牲口出去了,就铡草、煮料、洗槽、清理马棚,牲口回来了,就喂料、刷毛……它们晚上十点吃一顿料,刚刚喂完,我躺下不到一会儿,又到了夜里两点吃料的时候,这样我一夜连两个钟头的觉也睡不上。
“不过,这也怪我自己,把牲口交给别人我总不放心。有时首长们勉强我去看戏、看电影,请别人替我喂马,我去了,人在场里,心在马棚,回来看见马槽里尽是沙土,心里就不痛快!下次我只说我不爱看戏看电影,还是让别人去看吧。”
有人指着他眼上的纱布问:“你的眼睛是熬夜熬坏了的吧?”
他挪了挪身子,说:“也许是,左眼里面长了大疙瘩,开了刀——不要紧的。”
这时已经近午,帐篷下面更热了,我们大家心里更是热烘烘的。我们把摆在他面前一大碗冷开水,推到他面前,又请他把军服宽一宽,他辞谢了,只端起水来,喝了一口。
大家又满怀兴趣地杂乱地问:“你是哪里人?家里还有谁?”他略带激动地开始了一段悲惨的故事:
“我本姓盐,是河北省武安县人,生下来不久,我的父亲就带着一把三股叉,跟着红军走了。我只吃了一年半的奶,母亲饿死了,奶奶把我抚养到了四岁,叔叔就把我卖到山西左权县一个贫农的家里。此后又辗转卖了三家,最后才卖给这家姓张的,因此我就姓了张。中间我还要过饭,到处漂流。我在田里吃过葱蒜辣椒,不管是苦的辣的,都摘来填肚子,因为从前吃的太多了,现在我一看见葱蒜辣椒,就心中发苦,眼中流泪,我还吃过猪食,让煮猪食的炉火,烫得满地打滚。有一次有个老和尚收留过我,让我在庙里撞钟,庙里有一只洋公鸡,比我还高,它也欺负我,每天把我叮得头破血流,我又逃出来了!日本人我也看见过,他们抓住我盘问我父亲的下落,把我打得半死。美国人我也看见过,他们扔在大粪上的面包,我也捡起擦擦吃了,我实在饿得不行呵。
“我在姓张的家里呆下以后,也下地干活,也当过小工。
一九五五年,我父亲回来了,他已经是个营长,因为受伤,瞎了双眼,退役了。他回家来找不着我,就把我叔叔告下来了。
叔叔来叫我,我坚决不去,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谁知是真是假呢!我叔叔就把我捆在马上走,半路上我又跑回来了。后来我父亲自己摸来了,带着一本粮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替他引着路。我见到他当然不认识,只看见他挂了一身的勋章。
我问他姓什么?他说姓盐,我没有问他叫什么名字,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啊!
“他摸索着把我拉到跟前,浑身上下地摸抚着我,他说‘十八年不见,你长的这么高大了!’那夜他整整地哭了一宿,第二天他告诉我,‘你不跟我回去也罢,在这里好好劳动,也是一样。’
“他自己又扶着孩子回去了。现在,他已经结婚了,是地方政府给安排的,我的继母很年轻,她不必下地劳动,为的是好在家里照顾他。
“这以后,我就争取参了军,部队对我是个学校,也是个家庭,我得到了从来没有得到的温暖。我想,我过去实在太苦了,只差了冻死饿死。共产党来了,给我带来了一个新的天地,我还有什么条件可讲!去年我才开始了养马的工作,我本应当今年退伍的,因为我喜爱这工作,又延长了一年。一年后,我也不想回家去。我父亲那边,有了我的继母;姓张的那边,也只有父亲和一个弟弟,他们都没有问题。我还是到祖国的边疆去,海角天边,哪里有艰苦的工作,我就到哪里,我什么苦没有吃过?困难是难不住我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柔和地说:“将来我攒下些钱,就给父亲和张家寄回来……其余的三家,可惜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也就管不到了!”
真是一颗纯金的心!他想到的人有多少呵!
大家完全激动了,暂时都说不出话来。太阳已经过午,他站起来告辞,我们才惊醒似地,纷纷站起说:“你又吃不上饭了吧?还是同我们一起吃!”在大家推挽之下,他和我们一同到了食堂。我们四个人买了四盘菜,对面坐下,他默默地吃着……我们中间,一位细心的同志,轻轻地把一盘辣椒炒洋葱,从他面前挪开了。
饭后我们跟他一起去采访他的马棚,这马棚离工场不远,果然是整洁异常!他自己的床铺,就搭在棚下的一张高架上,床上挂着帐子。二十五匹茁壮的骡马,分系在过道的两边。
他亲热地叫着它们的名字,什么“大黑骨头”、“黄油”……这些毛色光滑的牲口,就抬起头来,用亲热的眼光来望着他。
此后我还跟着采访他的那位作家,到马棚去过两次,也同他的领导同志谈过话。关于他的详细事迹,有那位作家来写,我就不再多说了。
当我开始听他谈话的时候,我就恨不得有你坐在我身边,和我一同来听,因为你是那么一个热爱动物的孩子。听到后来,我就更觉得我应该把这个最高尚的人格,介绍给你。当我说到很动人的故事的时候,我往往会激动得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