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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全集第四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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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喀布尔人》(2 / 3)
,“公公家”这几个字有一个双关的意思。那就是“监狱”的雅称,一个不用自己花钱而照应得很周到的地方。这粗鲁的小贩以为我女儿是指这个说的。“呵,”他就向幻想中的警察挥舞着拳头说:

    “我要揍我的公公!”听到他这样说,想象到那个狼狈不堪的“公公”,敏妮就哈哈大笑起来,她那了不起的大个子朋友也跟她一起笑着。

    那些日子是秋天的早晨,正是古代的帝王出去东征西讨的季节;我却在加尔各答我的小角落里,从来也不走动,却让我的心灵在世界上漫游。一听到别的国家的名字,我的心就飞往那边去,在街上一看到一个外国人,我的脑子里就要织起梦想的网,——他那遥远的家乡的山岭啦、溪谷啦、森林啦,布景里还有他的茅舍和那些远方山野的人们自由独立的生活。

    也许因为我过的是植物一般固定的生活,叫我去旅行,就等于当头一个霹雳,所以在我眼前幻现的漫游景象,加倍生动地在我的想象中重复地掠过。看到这个喀布尔人,我立刻神游于光秃秃的山峰之下,在高耸的山岭间,有许多窄小的山径蜿蜒出入。我似乎看见那连绵不断的、驮着货物的骆驼,一队队裹着头巾的商人,有的带着古怪的武器,有的带着长矛,从山上向着平原走来。我似乎看见——但是正在这时,敏妮的母亲就要来打扰,她央求我“留心那个人”。

    敏妮的母亲偏偏是个极胆小的女人。只要她一听见街上有什么声音,或是看见有人向我们的房子走来,她就立刻断定他们不外乎是盗贼、醉汉、毒蛇、老虎、虐疾菌、蟑螂、毛虫,或是英国的水手。甚至有了多年的经验,她还不能消除她的恐怖。因此她对于这个喀布尔人充满了疑虑,常常叫我注意他的行动。

    我总是笑一笑,想把她的恐惧慢慢地去掉,但是她就会很严肃地向我提一些严重的问题。

    小孩从来没有被拐走过么?

    那么,在喀布尔不是真的有奴隶制度么?

    那么,说这个大汉把一个小娃娃抱走,会是荒唐无稽的事情么?

    我辩解说,这虽然不是不可能,但多半是不会发生的。可是这解释还不够,她的恐怖始终存在着。因为这样的事没有根据,那么不让这个人到我们家里来似乎是不对的,所以他们的亲密友谊就不受约束地继续着。

    每年一月中旬,拉曼,这个喀布尔人,总要回国去一趟,快动身的时候,他总是忙着挨家挨户去收欠款。今年,他却匀出工夫来看敏妮。旁人也许以为他们两人有什么密约,因为他若是早晨不能来,晚上总要来一趟。有时在黑暗的屋角,忽然发现这个高大的、穿着宽大的衣服背着大口袋的人,连我也不免吓一跳,但是当敏妮笑着跑进来,叫着“呵,喀布尔人!喀布尔人!”的时候,年纪相差得这么远的这两个朋友,就沉没在他们的往日的笑声和玩笑里,我也就觉得放心了。

    在他决定动身的前几天,有一天早晨,我正在书房里看校样。天气很凉。阳光从窗外射到我的脚上,微微的温暖使人非常舒服。差不多八点钟了,早出的小贩都蒙着头回家了。

    忽然我听见街上有吵嚷的声音,往外一看,我看见拉曼被两个警察架住带走了,后面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喀布尔人的衣服上有些血迹,一个警察手里拿着一把刀。我赶紧跑出去,拦住他们,问这是怎么回事。众口纷纭之中,我打听到有一个街坊欠了这小贩一条软浦①围巾的钱,但是他不承认他买过这件东西,在争吵之中,拉曼把他刺伤了。这时在盛怒之下,这犯人正在乱骂他的仇人,忽然间,在我房子的凉台上,我的小敏妮出现了,照样地喊着:“呵,喀布尔人!喀布尔人!”拉曼回头看她的时候,脸上露出了笑容。今天他胳臂底下没有夹着口袋,所以她不能和他谈到关于那只象的问题。她立刻就问到第二个问题:“你到公公家里去么?”拉曼①离德里不远的一个印度城市。——译者笑了说:“我正是要到那儿去,小人儿!”看到他的回答没有使孩子发笑,他举起被铐住了的一双手,“呵,”他说,“要不然我就揍那个老公公了,可惜我的手被铐住了!”

    因为蓄意谋杀,拉曼被判了几年的徒刑。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他被人忘却了。我们仍在原来的地方做原来的事情,我们很少或是从来没有想到那个曾经是自由的山民正在监狱里消磨时光。说起来真不好意思,连我的快活的敏妮,也把她的老朋友忘了。她的生活里又有了新的伴侣。她长大了,她和女孩子们在一起的时间更多了。她总是和她们在一起,甚至不像往常那样到她爸爸的房间里来了。我几乎很少和她攀谈。

    一年一年过去。又是一个秋天,我们把敏妮的婚礼筹备好了。婚礼定在杜尔伽大祭节举行。在杜尔伽回到凯拉斯去的时候,我们家里的光明也要到她丈夫家里去,把她父亲的家丢到阴影里。

    早晨是晴朗的。雨后的空气给人一种清新的感觉,阳光就像纯金一般灿烂,连加尔各答小巷里肮脏的砖墙,都被照映得发出美丽的光辉。打一清早,喜事的喇叭就吹奏起来,每一个节拍都使我心跳。拍拉卑①的悲调仿佛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