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不从命?大喜之日,在下送丞相一卷手抄《礼记》,请丞相笑纳。”
田蚡心中不悦,却又不好说什么,恰好他的兄弟王信来了,于是他便撇下窦婴应酬去了。
窦婴脸上有些挂不住,不过想了想还是忍了。
他用眼神制止了灌夫,不管怎么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希望借这个机会,把与田蚡往昔的恩怨一笔勾销。
他怀着这样的心境走到相别许久的大臣们的面前,他没有料到,那些在他任丞相时挤破了大门的故旧们,竟纷纷避席婉拒了他的盛情,而一班陌生的后来者也不过微微起身加以应付,这让窦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尴尬。
这也就罢了,让他尤其屈辱的是当他向田蚡敬酒时,田蚡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道:“老夫有恙,只能饮至半爵。”
窦婴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他看见田蚡与客人们频频举爵,开怀畅饮,何以到了自己这里,就不领情了呢?他强忍着心头的怒火笑道:“丞相乃贵人也,请满饮此爵。”
但田蚡并没有给他这个面子,干脆放下酒爵与别人说话去了。
窦婴心里很后悔,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自寻没趣了。这使他知道,田蚡并没有消解他们之间积下的怨恨。
窦婴毕竟是宦海沉浮的老臣,“尺蠖之屈,以求伸也”的道理他是懂的。何况对他来说,“伸”早已成了昨日故事。他继续自己的行酒,可当他行酒到临汝侯灌贤的席前时,灌贤装作与程不识耳语而把窦婴拒于千里之外,这一幕灼烧着灌夫的心。他起身骂道:“好个灌贤,平日里诋毁程不识,今日何以效仿女儿态窃窃耳语,成何体统?丞相何必与你这等小人同席而饮?”
在灌夫的心里,他从来就没有承认田蚡的丞相身份。
这一切让田蚡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喝道:“灌夫何其无理,程将军乃老夫座上宾,你辱骂他,岂非辱骂老夫?”
灌夫很不屑地看了田蚡一眼道:“今天杀头穿胸,老子都不在乎,骂你又怎么了?倘若再侮辱他人,老子的拳头可不认什么丞相!”
鲁莽的灌夫就这样被田蚡引进了圈套,一个曾为平定七国之乱、身受数十处创伤的将军,就这样被诬告为骂座不敬,加上过去“侵占私田”的罪名,被判处弃市。
窦婴后来听说,本来依照太后之意,灌夫是要族户的,只是皇上提到灌婴父子在平定七国之乱中的战功,才改判一人伏法。
皇上的坚持,让窦婴对灌夫的命运产生了一线希望。
田蚡婚后第四天,窦婴走进了未央宫。
他不能眼看着灌夫就这样死在长安东市,他要营救灌夫。
虽然说他很久没有上朝了,但刘彻却没有忘记他,在包桑禀奏说窦婴求见时,他立即放下奏章,宣他立即晋见。
“朕久已不见爱卿,不知爱卿一向可好?”
“谢皇上,臣今日冒昧进宫,是要禀奏灌夫酒醉骂座一事。”
皇上很耐心地听完了他的谏言。
“爱卿所言灌夫功过,朕亦深有所感。酒后失德,原本罪不及杀,可太后不容他,朕总得有个交代。”
“微臣记得当初太皇太后专权时,太后曾经不止一次地说过,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今为一人之好恶而斩功臣,恐朝野不能心服。”
“爱卿的意思是……”
“臣之意,可将灌夫案交廷议,朝野皆曰杀,臣无话可说,若朝野皆曰不可杀,皇上也可以面对太后了。”
刘彻破例答应了他廷辩的奏请,但事情却并没有如他想的那么顺利。
过了几天,黄门传皇上口谕,说两位大臣的冲突乃是外戚之间的龃龉,廷辩应搬到长信殿。
窦婴虽不理解,但为了灌夫,其他都不重要了。
窦婴很坦然,也不在乎太后的脸色。他先指出灌夫不该在丞相婚宴之日做出非礼之举,接着又列举了灌夫在平定吴楚七国之乱和讨伐闽越时的赫赫功绩,最后他说道:“依臣观之,灌夫本性良善,性格刚烈,酒醉失态,以律处罚,情理使然。然丞相将灌夫拘捕,未免小题大做。”
窦婴刚落下话音,田蚡就说话了:“灌夫所为横恣,由来已久,前者有闽越大捷后,于庆功宴上殴打未央宫卫尉窦甫;今又当着大臣的面,大骂当朝丞相。”他说着说着,就把事情扯到了的皇上和太后身上。
“微臣以为,灌夫作为,乃是目无皇上,目无太后,蔑视朝纲,非杀不足以明纲纪。”
“丞相还有资格奢谈纲纪么?丞相私吞民田,草菅人命,宅甲朝野,丞相是拥护新政还是诋毁新政呢?”
“侯爷此言,岂非自不知羞。侯爷昔日为相时,不仅自己广置田宅,还怂恿灌夫侵占民田。今又诬陷本相,该当何罪?”
窦婴眼里掠过轻蔑的笑意:“丞相大概忘记了,闽越之战时,丞相却言说非中国之地,自古不可以法度治之。是灌夫当朝请命,甘当副使。相形之下,丞相不觉得自愧不如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