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王府,他的心情坏到了极点,连宫娥送上来的早膳也被摔到了地上。现在,他颓然地在厅内踱步,两只手不自觉地上下摩挲着,口中讷讷地埋怨韩安国办事拖沓:“这个韩安国怎么搞的?去了半天怎么还不见回来。”
虽然着急,但他没有忘记询问羊胜、公孙诡的情况。府令告诉他,自从昨晚相别之后,两位大人只吃了一点东西。
“吃酒了么?”
“吃了!酒倒是吃了不少。”
“借酒浇愁啊!”刘武挥了挥手,吩咐道,“内史大人回来,命他速速来见。”
话音刚落,外边就传来韩安国的声音:“微臣向王上复命来了。”
刘武的眉头骤然展开,忙道:“内史快快请起,来人!给内史奉茶!”
刚刚坐定,刘武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怎么样?太子答应了么?”
韩安国喝过热茶,从容地答道:“太子殿下尚武好兵,更愿意待在军营。”
“怕是信不过我这位皇叔吧!”刘武叹了一口气,“你对太子印象如何?”
韩安国放下茶盏,正色道:“太子虽小,可天资聪颖,气度不凡,依臣愚钝的眼光来看,将来怕不可限量。”
“那他对处理眼下的事情有何看法?”
“殿下说,王上乃皇上的兄弟、他的皇叔,万不会做出此违背朝廷旨意之举。周丞相和卫太傅也以为,只要王上交出羊胜、公孙诡,皇上定会息雷霆之怒,从轻发落。”
刘武摇摇头道:“羊胜、公孙诡二人逃往何处,本王也不知道。举国大索了这么久,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如今却要本王交出首犯,岂不是强人所难么?”
刘武这么一说,韩安国就沉默了。王上在这件事情上陷得太深,无论从情感上还是从现实利害上都不能自拔。韩安国知道,僵持下去,只能兵戎相见。那时候,整个睢阳城恐怕会陷入灭顶之灾,就是他也难免陷“池鱼”之祸。
辞别刘武,韩安国步履沉重,踉踉跄跄地出了大厅,当他走到王府大院的雪地时,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他猛然回头,双膝跪倒在雪地上向着大厅痛心裂肺地喊道:“王上!请为睢阳百姓计,为太后计啊!”言罢,他泣不成声,只把那沐过风刀霜剑的额头磕得“咚咚”作响。
刘武远远地瞧见,心里受到极大地震撼。一刹那,昔日韩安国多次临危受命,为自己排忧解难的旧事纷纷涌上心头。他相信韩安国不是那种背信弃义的贰臣逆贼。眼见他额头鲜血染红了面前的白雪,心里不免有些慌乱,忙向站在台阶旁的黄门厉声喊道:“还不快扶起韩大人!”
韩安国被扶进大厅,宫娥打来热水,洗了血迹。刘武发现他不能再隐瞒什么了,便直言道:“内史大人忠肝义胆,令本王感动,本王就是有再大的隐情也不能再瞒着大人了。”
“这样说来,羊胜、公孙诡确实在王府内?”
刘武点了点头:“他们都是多年跟随本王的心腹,在这时候,本王若是将他们交给朝廷,这不是要陷本王于不义么?”
“王上此言差矣!”韩安国挪了一下身体,面向刘武道,“臣可否向王上提几个问题?”
“大人有话请讲!”
“请王上自度于陛下,与临江王相比,谁与皇上更亲?”
“当然不可比。”
“临江王身为太子,皇上一言即废,为何?治天下者,终不能以私乱公也。今王上位列诸侯,听信邪臣浮说,犯上禁,挠明法,皇上念及骨肉之情,才不忍致法于王上。再者,太后若见王上兄弟相残,能不痛心么?自京城血案后,太后日夜涕泣,希望王上自改,王上终不自醒。假若有一天太后晏驾,王上还能靠谁呢?那时候,王上恐怕就要人头落地了。”
韩安国说着,再次拜倒在地泣道:“主辱臣死,王上无良臣,故大难至此。今羊胜、公孙诡不能伏法,臣有负皇命,不能为王上分忧,不能拯救黎民于水火,生又何益?请王上赐臣一死……”
韩安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刘武截住,他急切地问道:“太后!你说太后怎么了?”
“臣听周丞相说,太后得知袁盎等大臣被杀,十分吃惊;又闻太子率军到睢阳缉拿嫌犯,生怕王上有个闪失,已数日茶饭不思,只是默默流泪,人也苍老了许多。”
刘武听罢,长呼一声“母后”,就脸色苍白昏倒在地了。韩安国急忙传来王府御医,救治了半日,刘武才从昏迷中醒来,却痛哭不已:“母后,都是孩儿不孝,连累母后牵肠挂肚。”
韩安国见状,不失时机地递上热茶,待梁王情绪稍稍稳定时,又劝导道:“为太后计,王上也不能再有丝毫犹豫啊!”
“这样说来,本王必须交出羊胜、公孙诡了?”
“当断不断,要贻误大事啊!”
“好!”刘武一拍案几,“本王就听内史的!”
“王上又错了!您不是听臣的,而是遵行朝廷旨意。此刻,中尉郅大人正在睢阳城中等候王上召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