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气,指了指殿门。两人就听见从殿内传出歌伎的吟唱声:
何灵魂之纷纷兮,
哀裴回以踌躇,
势路日以远兮,
遂荒忽而辞去。
超兮西征,屑兮不见。
浸淫敞恍,寂兮无音,
思若流波,怛兮在心。
包桑的眼泪横一道竖一道的,都流进了深深的皱纹里。他也不知道擦拭,只是嘴里讷讷自语道:“皇上孤单哟!皇上孤单哟!”
这情景让石庆再也没有勇气走进温室殿去打扰刘彻的情绪了,他猜到这会刘髆一定陪着皇上。他打定主意将战报暂缓几天呈上去,于是便对公孙卿道:“大人!我等还是回吧!皇上如此心情,你我奏事不是自找没趣么?”
“呵呵!大人所言极是。大人有事可先回府上,下官还有几句话要对包公公说。”公孙卿眨了眨眼睛道。
“如此,老夫就先走了。”
走上司马道,石庆还在纳闷,这个公孙卿究竟要干什么?难道他还嫌朝廷不够乱么?不过,这话他也只是在心里盘桓而已。
而这边,公孙卿已与包桑说完了话。
“多谢公公指点。”公孙卿一脸谦恭,“请公公转告皇上,微臣只有借助夫人的衣冠才能招回夫人。正月十四之夜,月上城头之刻,夫人定当准时归来。”
“果真么?”
“呵呵!公公何其多疑?下官有几个脑袋,敢欺蒙圣听?”
但包桑还是满腹疑惑,孰料刘彻听了这个消息后,却深信不疑。他断定整天与仙人打交道的公孙卿一定能了却他的思念。
他立即要包桑送去了夫人的衣物、首饰,并且特别要包桑转告公孙卿,夫人最喜欢斜插芙蓉的发式。
从正月初十到十四,算来也不过四天时间,可刘彻那颗心从准了公孙卿的奏章时起,就一刻也不安宁了。
凭栏仰望天空,他觉着太阳像是停在了头顶,怎么一个时辰过去了,还纹丝不动呢?
他埋怨公孙卿为何非要等到十四晚上,他还谢绝了掖庭引荐的美人,似乎只有这样,才不辜负了夫人的冰清玉洁;他如醉如痴地想象着那个缠绵的时刻是怎样销魂动魄。
他按照公孙卿的请求,把温室殿腾了出来,好从容营造夫人归来的氛围。
执手相别叹时短,人约黄昏怨日长。
正月十四一大早,刘彻就派包桑到温室殿来打探消息,却被公孙卿的徒儿们挡在殿外。他们说天上人间,阴阳两界,仙人告知夫人已经起程,只是必待午夜亥时才能与皇上相见。
好不容易捱到太阳在山后隐没,长安城头的暮钟响过三通,晚霞才依依不舍地散去。草草地用了晚膳,刘彻要包桑传来了皇子刘髆。
刘髆已经五岁了,夫人就是因为生他才落下病根的。夫人走时,他只有两岁,母亲对他来说,只存在于乳母的描绘中。
这是多么神秘的相聚!黄门不能陪伴,宫娥不能跟随,皇上的身边只有包桑和刘髆两人。
脱去了蒙在身上的圣光,刘彻还原为一个慈祥的父亲,他含着忧伤的目光在儿子身上流连良久,都不愿离去。
唉!这些年忙于寻仙问药,对内推行盐铁官营,对外征伐异邦,儿子是怎么长到现在这个模样的,他几乎一无所知。看着他温文尔雅,举止文静,处处留着他母亲的影子,刘彻对李妍的思念就越发九曲回肠了。刘彻的眼睛渐渐被泪花模糊了,他有了一种歉疚。
“来!到父皇身边来。”刘彻向儿子伸开双臂。
刘髆走向他的脚步是怯生生的,带着些须冷漠,稚嫩的话语不乏宫廷的客套:“谢父皇。”
他终于依偎在刘彻的怀抱里,但刘彻感觉得出来,他远没有当年刘据在自己面前所表现出来的随意和率性。
“想你娘么?”刘彻试图用抚摩拉近与儿子的亲情,却被他头一歪躲过了。
“孩儿想娘。”
可接着,刘彻很快感到儿子对母亲的陌生。
“听乳娘说,孩儿的母亲很好看,这是真的么?”
“真的!你母亲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有皇后娘娘好看么?”
这让刘彻怎么回答呢?自李妍去世后,刘髆就跟着卫子夫,他对皇后的印象比他娘还深。他既感到欣慰,又感到酸楚,漫不经心地答道:“你的娘和皇后一样好看。”
但他没有从刘髆那里得到积极的回应,而等来的却是儿子的沉默。
他觉得这样的说话十分别扭,而且还有些压抑。而他更担心的还是日后他与太子之间的关系。他用模棱两可的话,试图冲淡一下眼前的沉闷:“等你大了,有了王妃,自然就不难明白。”
“孩儿不要王妃,孩儿只要自己的娘。”
谢天谢地,他终于再没有刨根问底下去。刘彻连忙道:“今夜就让你见到娘。”
“真的?”
“父皇乃九五之尊,岂有戏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