壮志依旧。这倒让朕想起荀子的一句话,涂之人可以为禹也!朕与爱卿都不再年轻了,这些年来,朕看着建元以来的老臣走的走,去的去,人越来越少了,朕不免有些寂寥。这次爱卿回来了就不要再走了。朕已准了李息的辞呈,不日将任命你为大行令,早晚就在朕身边说说话。”
皇上话里的伤感,说得张骞心里酸酸的,他忙道:“臣谨遵皇上旨意。臣……”
刘彻见张骞欲言又止,问道:“爱卿还有何事么?”
“臣听说李老将军去了,臣想到郎中令府上祭祀一下。”
刘彻背过身去,没让张骞看见他复杂的表情:
“李敢他也去了。”
张骞十分吃惊,正要问皇上缘由,不料包桑这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道:“皇上!出事了,出事了!”
刘彻立时一脸的不高兴道:“何事如此慌张?”
“廷尉来报,张汤在狱中自杀了。”
“什么时候?”
“今日凌晨。”
刘彻近乎发怒地喊道:“快传廷尉来见!”
三月初的明月悬挂在春寒料峭的夜空。
张汤终于醒了过来——他是被几只觅食的老鼠吵醒的,他环顾周围,黑漆漆一片,从墙角散发出的霉味告诉他,这是让许多人畏惧的廷尉诏狱。
这里曾关过大行王恢。
这里曾关过丞相窦婴。
他曾在这里把御史中丞李文送上了断头台。
现如今,终于轮到他了。
一只硕大的老鼠,从墙角摸过来,用尖利的牙齿撕扯着他的鞋子,“吱吱”的叫声立刻招来鼠群,他用力甩开脚镣,砸死了咬开他鞋尖的那只老鼠,其他的老鼠才四散而逃。
这真是报应,当年他因为厨房丢肉,演绎了一出审鼠的闹剧,并且从此与汉律结下了不解之缘。现在,他制定的严刑峻法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这多少有点作茧自缚的意味,并且现在连老鼠都不怕他了。
身陷囹圄的时候,打发时光的最好方式就是追忆往事,张汤也不例外。这几天,他回顾了从长安小吏到御史大夫的经历,发现自己的仕途生涯与别人截然不同。
他从步入官场的第一天起,就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作为唯一目标。
他喜欢一切按自己意志旋转的那种感觉。
他喜欢看着别人俯首帖耳的样子。
他喜欢听到政敌被打趴下时的哀鸣,那是让他亢奋的最美音乐。
这些让他一方面不容许别人高居于自己之上,另一方面,他也从不贪恋金钱女色。
他这种性格常常让他的对手感到棘手。
他凭执法严苛,扫除了仕途上一个个障碍,甚至圆滑过人的李蔡至死都没有弄清是谁给了他致命的一击。
至于庄青翟,他原本就没放在眼里,可自己偏偏就败在了他手上,这难道不是天意么?
他根本没想到,这个貌不惊人的老朽,竟然照搬了他诬陷人的本领,如法炮制了伪证,把他与瘗金盗窃案扯在一起,并运用得如此天衣无缝,以致他明知此事纯属子虚乌有,却无法为自己辩解。
而卫青的举证,加速了皇上的定案。
这个中朝首辅的每一句话,不仅皇上相信,就是大臣们也没有人怀疑。这不仅是因为他的地位,更因为他的为人连张汤也挑不出任何瑕疵。
张汤明白,他多年来一直守着一个底线,就是绝不轻易把卫青当成政敌。所以,他与卫青之间没有过节。
望着窗外投进来的淡淡月光,追忆着当时皇上的眉目,却是十分的模糊,隐隐约约只记得几个字:怀诈面欺。
他了解皇上的性格,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臣下蒙骗,皇上用了最严厉的措辞,这预示着被枭首弃市的结局在等着他了。
白天,赵禹列举了八条罪状前来对簿。其实赵禹也清楚,所谓对簿不过是个程序而已。
行前,他命人备了些酒菜,与张汤在狱中席地对饮,当谈及皇上发怒,赵禹一针见血地指出:“大人有今日,心里应该清楚。如今大家指控你的事情都有根据,皇上很重视这件案子,想让你自己妥善处置,不然为什么还要多次对簿呢?”
赵禹走了,可张汤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他万念俱灰,与其遭受酷刑,倒不如自裁,一死了之。
可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他不甘心。下午,趁着仅有的光亮,他向皇上上了最后一道谢罪书。
“罪臣屡受皇恩,死无憾矣,然臣与瘗金被盗案毫无干系,陷害臣者,乃丞相与三长史也。请皇上明察,还我清白之身。”
他痴呆呆地看着几行因心绪烦乱而写得十分潦草的笔迹,流下了辛酸的泪水。
后半夜,窗外飘起了稀稀疏疏的雨丝,从谯楼上传来更鼓苍凉的声音,张汤最后望了一眼窗外,心里呼唤道:“皇上,臣走了,皇上保重!”
“咚……”元鼎二年(公元前115年)三月新一天的更鼓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