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是很不讲究,洒脱,而又旅行过许多地方的人。还有:
“岂有文章惊海内,更无书札到公卿。”可见那主人是一个傲慢的人。我在日本参观过好几处庭园,在那亭阁石头上,没有一副对联,也没有题字,这使我很奇怪。但这也有好处,若题的不好,反煞了风景。不如“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最后的一个,第七,中国国民性很富于幽默,这幽默并不只是滑稽谐谑,不是狂笑,而是忍不住的微笑。幽默到底是什么?这是中外的名人常讨论的问题。定论是难得的。有人说英国人富于幽默。那就是说幽默的人常常嘲笑自己,能嘲笑自己的人,是一个旷达而不挂虑一切的人。比方,自己身体有一点毛病,也做为一个幽默之材料。穷苦得使人家怜悯,但他自己却毫不在乎,反以此自嘲,做一个幽默之材料。
在中国,嘲笑自己,嘲笑自己的孩子的诗有的是,比方自己年老了,牙齿掉了,腿瘸了,穷了,贱了,自己的孩子痴愚等等。都是很旷达的自己嘲笑着,这种特性能使人脑筋轻松,在危难穷苦之中,不太紧张,也不易倒塌。
谈到艺术上的“平衡”,“调和”,中国的音乐也是一样。
中国的音乐非常的单调平淡,好的音乐是没有的。我们也可以说东洋没有好的音乐。中国人以为:“琴者禁也”,弹琴为的是禁止感情奔放,必须在一个安静的屋子里扫地焚香,慢慢的弹,所以绝不会有豪放、激烈的音乐。西洋的伟大的音乐家是衣冠不整,头发散乱,甚至于吐着血演奏。这样的音乐在中国人看来反以为不得性情之正。中国人太重平衡,平抑情感,那就不会创造出好音乐来的。中国旧文学之特性这次我要讲的是中国旧文学的特性。是旧文学有什么特色,与新文学有哪一点不同。这也跟上回所讲的文学的背景的国民性一样,也有好处也有坏处的。旧文学的第一特性是旧文学是用文言写出来的。到过中国的人都知道,中国的方言,大体分为四种,第一是黄河流域的方言,第二是长江流域的方言,第三是广东的方言,第四是福建的方言。中国有这么多的方言,国家怎么能统一呢?那唯一统一的力量,就是中国的国文。中国历代的政令、军令、天子的圣谕,文武官厅的布告,都是以文言写的。朋友之间的信函也是如此,所以虽然语言不通,在文字上可以互相了解。所以说中国的文言维持了中国的统一。
第二个特点,就是中国的旧文学,从古以来,以“文以载道”——以文章来维持道义——为目的。文章应当为宣传伦理思想而写的。不载道的文章,不能说是正派的。换言之,中国古人写文章,是以维持世道人心为目的。当然作者想写的东西不一定都是“载道”的东西。可是为了这种传统,想写的都不敢写出来,写出来的不得已而用匿名,这里有一个好例,陶渊明的《闲情赋》写的非常之好,但梁昭明太子就批评他说:
“白璧微瑕,唯有闲情一赋。”就是说陶渊明的诗,都像白玉那么洁白,中间的微瑕就是《闲情赋》。可是我认为陶渊明作品里,最好的是这篇赋。孟子说:
“食色性也。”食和男女间的情,是人的本性。《孟子》里,还有:
“人少则慕父母,知好色则慕少艾!”但是,“腐儒”们都要禁止这种自然的感情。
《闲情赋》的内容,是这种自然之情。
全篇很流丽而且比喻也极好。比如:
“愿在衣而为领……愿在裳而为带……愿在发而为泽……愿在眉而为黛……愿在莞而为席……愿在丝而为履……愿在昼而为影……愿在夜而为烛……愿在竹而为扇……愿在木而为桐……”是有十种的比喻。可知陶渊明的想象力之丰富。陶渊明是一个豪放旷达的人,文章是非常高超淡泊。但是在这《闲情赋》里就充满了缠绵细缜的情绪。文学本来是应该用来发抒各种感情,假使压迫了某一方面,不使它发泄,那是很不好的。这“文以载道“就埋没了多少好的文章。
在中国民间有许多好的小说。比如,这些杰作。可是当时的腐儒,都说这些书“诲盗”、“诲淫”,加以禁止。提到小说稗官,根本就看不起这类文字,因此压迫了多少作家,埋没了多少好的文章。
第三,就是旧文学过重修辞。中国旧文学的修辞方法,是非常细密,而且深刻的。比方:
“吟成一个字,捻断数根髭。”文人作诗在斟酌一个字的时候,苦心孤诣,把胡须都捻断了。在文章里的斟酌,叫作“推敲”。有一个有名的故事,就是唐朝的诗人贾岛吟成了一首诗中的两句:
“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后来他想还是“推”字好呢?还是“敲”字好呢?在道路上构思。用手一边推一边敲的时候,撞到韩愈的车边。韩愈问他,贾岛说明缘由。韩愈说“敲”字好。以后他们就成了朋友。“一字推敲”这一句话也流传下来了。为什么“敲”字好呢?若用“推”字表明门还没有上锁,是预先约定的,可是“敲”字是表明看见月亮,趁着高兴走来拜访。都着重意境。若是一个字,把意境表现得更好,就成了“一字之师”。而且音韵方面,也得下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