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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全集第三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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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的母亲(2 / 4)
那杯茶推到她的面前。

    老太太勉强笑了笑,端起茶杯来,呷了一口就又放下。

    “谁又知道我女儿死后不过十天,日本人又占领了香港,我的女婿便赶忙着要退到重庆来,他问我要不要回北平?若是要回去呢,他就托人带我到上海。我那时方寸已乱,女儿死了,儿子许久没有确实消息,只听过往的人说他在重庆生活很苦,也常生病,如今既有了见面的可能,我就压制不住了。我对我女婿说:‘我还是跟你走吧,后方虽苦,可是能同K在一起。北平那方面,你弟妇还能干,丢下他们一两年也不妨。’这样,我又从韶关,桂林,贵阳,一路跋涉到了这里……“看见了K,我几乎哭了出来,谁晓得这几年的工夫,把我的儿子折磨得形容也憔悴了,衣履也褴褛了!他看见我,意外的欢喜,听到他姐姐死去的消息,也哭了一场。过后才问起他的孩子,对于他的太太却淡淡的不提,倒是我先说了几句。问起他这边的生活,他说和大家一样,衣食住都比从前苦得多,不过心理上倒还痛快。说到这时,他指着旁边的F小姐,说:‘您应当谢谢F小姐,这几年来,多亏得她照应我。’我这时才发觉她一直站在我们旁边。

    “F小姐也比从前瘦了,而似乎出落得更俊俏一些,她略带羞涩的和我招呼,问起她在北平的父母。我说我在北平的时候,常和他们来往,他们都老了一点,生活上还过得去……说了一会,F小姐便对K说:‘请老太太和我们一块儿用饭吧?’K点头说好,我们就一同到F小姐住处去。

    “在我找到房子以前,就住在F小姐那里,她住着两间屋子,用着一个女工,K一向是在那里用饭的,衣服也在那边洗。我在那边的时候,K自然是整天同我们在一起,到晚上才回到宿舍去。我在一旁看着,觉得他们很亲密,很投机,一块儿读书说画,F小姐对于K的照应体贴,更是无微不至。他们常常同我说起,当初他们一路出来,怎样的辛苦,危险;他们怎样的一块逃警报,有好几次几乎炸死;K病了好几场,有一次患很重的猩红热,几乎送了命。这些都是K的家信中从来不提的,他们说起这些经历的时候,都显着很兴奋,很紧张,K也总以感激温存的眼光,望着F小姐。我自然也觉得紧张,感激,而同时又起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安的情绪。

    “等到我搬了出来,便有许多K的同事的太太,来访问我,吞吞吐吐的问我K的太太为何不跟我一同出来?我说本来是只到香港的,因此也没想到带着他们。这些太太们就说:

    ‘如今老太太来了就好了,否则K先生一个人在这里真怪可怜的——这年头一个单身人在外面真不容易,生活太苦,而且……而且人们也爱说闲话!’她们又问F小姐和我们有没有亲戚关系?她的身世如何?我就知道话中有因,也就含含糊糊的应答,说F家同我们是世交,F小姐从一毕业就做着K的助教,她对人真好,真热心。她对于K的照应帮忙,我是十分感激的。

    “不过我不安的情绪,始终没有离开我,我总惦记着北平那些孩子,我总憋着想同K说开了,所以就趁着有一天,我们的女工走掉了,K向我提议说:‘妈妈不必自己辛苦了,我们还是和F小姐一块儿吃去吧,就是找到了女工,以后也不必为饭食麻烦,合起来吃饭,是最合理的事。’我就说:‘我难道不怕麻烦,而且我岁数大了,又历来没有做过粗话,也觉得十分劳瘁,不过我宁可自己操劳些,省得在一起让人说你们的闲话!’K睁着大眼看着我,我便委婉的将人们的批评告诉了他,又说:‘我深知你们两个心里都没有什么,抗战把你们拉在一起,多同一次患难,多添一层情感。你是有家有孩子的人,散了就完了,人家F小姐一个多才多艺的女子,岂不就被你耽误了?’K低着头没有说什么,从那时起,一直沉默了四五天。

    “到了第六天的夜里,我已经睡下了,他摸着黑进来,坐在我的床沿上,拉着我的手,说:‘妈妈,我考虑了四五天,我不能白白的耽误人家。我相信我们分开了,是永远不会快乐的,我想——我想同北平那个离了婚……’我没有言语,他也不往下说,过了半天,他俯下来摇我,急着说:‘怎么,妈妈,您在哭?’我忍不住哭了出来,说:‘我哭的是可怜你们这一班苦命的人,你命苦,F小姐也命苦,最苦命的还是北平你那个媳妇和三个孩子。他们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们辛辛苦苦的在北平守着,等待着团圆的一天。我走了,算不了什么,就是苦命,也过了一辈子了,你若是……还是我回去守着他们吧!’这时K也哭了,紧紧握了我的手一下,就转身出去。”

    老太太咽住了,又从袖口里掏手绢,我赶紧笑说:“对不起,伯母,请您给我一杯水,这丝糕放在这里怪香的,我想吃一块。”老太太含着泪笑着站起,倒了两杯茶来,我们都拈起丝糕来吃着,暂时不言语。

    老太太咳嗽了一声,用手绢擦一擦嘴,说:“我想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就去看F小姐。她正要上课去,看见了我,脸上显出十分惊讶,我想我的神色一定很不好,我说:‘对不住,我想耽误你半天工夫,来同你谈一件事,’她的面色倏然苍白了,连忙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