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冰心全集第二卷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悟(2 / 6)
微光,曲曲折折的只顾沿着湖岸走。只觉得地下一阵阵的湿冷上来,耳中只听得水声雨声。——忽然觉得从沉黑中,绕进了砌花的短墙,白石的层阶,很清晰的呈现在脚下。一步一步疲缓的走了上去,已进入红瓦红阑的方亭子里。他一声微叹,摘下雨帽,往石桌上一掷,走向亭前,两手紧扶着阑干。纵目望处,亭下绿绒似的层列的松树,小峰般峭立在的白雾镑镑里。湖是完全看不见了,只对岸一星爱的灯光,在雨中闪烁,……

    他猛忆起刚才的信来,又颓然退坐在石椅上,两手扶着头。那瘦棱的字,又浮现在他的眼前,在幻影中他重读了一遍,他神魂失了依据——他伏在石几上沉沉如睡的过了有几十分钟。

    渐觉得雨声住了,慢慢的睁开眼,忽见一片光明,湖山起舞!惊诧的站了起来,走出亭外,果然的,不知何时云收雨雪,满湖都是月!

    他凝住了,湖上走过千百回,这般光明的世界,确还是第一次!叠锦般的湖波,漾着溶溶的月。雨过的天空,清寒得碧琉璃一般。湖旁一丛丛带雨的密叶,闪烁向月,璀璨得如同火树银花,地下湿影参差,湖石都清澈的露出水面。……

    这时他一切的烦恼都忘了,脱下雨衣,带着毡子,从松影掩映中,翻身走下亭子,直到了水畔。他坚凝的立着,看着醉人的湖水,在月下一片柔然无声。他觉得一身浸在大自然里,天上,地下,人间,只此一人,只此一刻。忽然新意奔注入他的心里,他微笑着慢慢的脱下外面的衣服,登立在短墙上,张手向着明月。微微的一声欢呼,他举臂过顶,燕子般自墙上纵身一跃,掠入水里。

    柔波中浮沉了数回,便又一跃到水面来;他两臂轻轻的向后划着,在水中徐徐翻转,向着湖心前进。口里悠缓的吹着短歌……湖月临照着,湖树环绕着,山半的亭子,水边的断桥,都悄然的停在凉景之中。湖旁几点灯光仍旧遥遥远射,万籁静寂,只有在他周围的湖波,一片慧光流转。

    他又慢慢的划转来,仰望天上凉云渐生。脚蹴着了湖岸,便在石上站了起来,走到墙边,将毡子往身上一裹,卧在沙上,凝注天空,默然深思。

    雨点渐渐又从云中洒来,明月渐渐隐去。……

    孝起早晨到餐室里,不曾看见他下楼用饭。桌上却有一封他的信,是从国内来的,随手捡起。饭后一径上楼来,敲了门进去,只见他盖着毡子半倚的坐在床上,湿乱的短发,垂在额上,双颊飞红,而目光却清澈如水,如有所悟。

    孝起道:“怎么一回事?昨夜直到了十一点半钟,还不见你回来,要去找你,又不知你到底在哪里,我只得先睡下了。

    这般炯炯的双眸,又这般狼狈,难道你竟在一刻未停的雨中走了一夜?”他微笑道,“昨夜十二时至二时之间,明月满天,有谁知道?”孝起惊道:“如此你竟是二时以后才回来的了!我早就说了,你早晚病了才罢!”他欠身坐好了,说,“我并不觉得怎样,只是微微的发热,头昏口渴,不想起来。”孝起道,“依我说竟是到医院里去罢,到底有个完全的照应休息。”

    他想了一想说,“这个倒不必,饭后也许好些,何必为些些小病,又逃几天学!”孝起道,“也好,你少歇着罢,我吩咐楼下送饭来,我也就来伴你,你也太娇贵了,一点凉都受不住。”

    说着已走到门边,看见壁上挂着的绿漆的雨衣上的水,还时时下滴,地下已汪着一大片,不禁回头向他笑吟着,“惨绿衣裳年几许,怎禁风日怎禁雨!”两句,他嗤的笑了,又萧然倚枕,仰天不语。

    孝起忽然又退了回来,从衣袋中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说,“几乎忘了,这里有一封国内的信——好娟秀的字!”他接了过来,喜动颜色,先在封面上反复的看了日月,一面笑道,“我算着也该有信了!娟秀么?这字的确比我的好,是我妹妹的笔迹。”举起没有话说,便走了出去,他探身道了一声谢。

    珍重又急忙的拆开了,砑光笺上浓墨写的又大又扁的字,映到眼里,立时使他起了无限的喜悦。他急急的读,慢慢的想,将这两张纸看完了。

    最爱读你日记式的长信!我奇怪你哪有工夫写这许多,但这却大大的慰安了双亲和我。

    前两天叔叔来了一封信说,自你去国后,他只得你一张明片,他极愿得你的消息。我便将你的来信和诗文,都寄去给他看,他回信说:“星侄信叙事极详,使我喜慰,惟诗文太无男子气,去国刚三月,奈何声哀以思若此?”

    哥呵!我不许你再写些恋别的文字了!你也太柔情了,自己偏要往凄清中着想,自作自受,我不替你可怜,但母亲看到时,往往伤心,真是何苦来!母亲不是你一个人的,我不许你随便使她受感触!

    你到底自己怎样?生活当然适意,美的环境,可曾影响了你的思想?——家中自你行后,一切都没有更变,只是少了你一个人,多了一件事,就是天天希望得你的长信。双亲和我,一天念你念到好几遍。我自然觉得寂寞,又少个人谈笑,学业上也少得些教益。只盼这两年光阴,如飞的过去,你早早归来,那时真是合家欢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