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事只有主才知道。他一直忙于发财。我听说,在这里,在彼得堡,有件包工活,他承包了一个工段。娜塔莎,这事咱们一窍不通。”
“当然一窍不通。阿廖沙昨天说到一封什么信。”
“信里说了一个什么消息。对了,阿廖沙来过吗?”
“来过。”
“来得早吗?”
“十二点:他睡过头了。坐了坐。我把他撵去看卡捷琳娜?费奥多罗芙娜了;不能老坐在我这里,万尼亚。”
“难道他自己不打算上那儿?”
“不,他自己也打算去……”
她本来还想说点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望着她,等她开口。她的脸很忧伤。我本来想问她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是她有时候很不喜欢人家问长问短。
“这孩子真让人纳闷,”她微微撇了撇嘴,终于说道,好像竭力不看我似的。
“怎么啦!大概,你们又出什么事了?”
“不,什么事也没有;随便说说……话又说回来,他还是很可爱的……就是有点……”
“不过,现在他的全部灾难和烦恼都结束了,”我说。
娜塔莎疑惑地定睛看了看我。她自己也许想回答我说:“即使在从前,他的灾难和烦恼也有限得很”;但是她觉得我的言外之意与她相同,倒生起闷气来了。
然而她很快又变得和蔼可亲起来。这一回她异常温存。我在她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她很不安。公爵吓着了她。我从她提的几个问题里注意到,她很想确确实实地知道,昨天
她给他的印象究竟如何?她昨天的举止是否得体?她的快乐在他面前是不是表露过头了?是不是心胸太窄了?或者相反,是不是太迁就了?他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会不会笑话她?
会不会看不起她?……一想到这些,她的两顿就变得通红,像着了火似的。
“难道一个坏人会有什么想法值得你这么激动吗?他爱想什么由他!”我说。
“为什么你说他是坏人呢?”她问。
娜塔莎是多疑的,但是她心地纯洁,胸襟坦荡。她的多疑来自她的纯洁的心田。她的自尊心很强,但这是一种高尚的自尊心,她不能忍受她认为高于一切的东西当着她的面受
人嘲笑。对于一个小人投来的轻蔑,她当然也只能报以轻蔑,但是对于她认为神圣的东西受人嘲笑(不管这人是谁),她心里毕竟感到很痛苦。这倒不是因为她不够坚强。这部分
是因为她对这社会还知之甚少,对坏人使坏还不习惯,也因为她深居简出,太闭塞了。她整个一生都是在自己家里度过的,几乎足不出户。最后,有些心地极其善良的人有这样一
个特点(也许是父亲遗传给她的)--喜欢过分夸奖一个人,硬认为这个人比他实际上要好,头脑一发热就过甚其词地夸大他身上的优点--这一特点也在她身上得到充分发挥。这种
人一旦大失所望,就会觉得受不了;更加受不了的是他觉得他咎由自取。干吗要硬往人家脸上贴金呢?而时时刻刻等待着这种人的又总是大失所望。最好是他们安安静静地待在家
里,不要踏上社会;我甚至发现他们的确很爱自己的家,甚至足不出户,怕见生人。话又说回来,娜塔莎却经受了许许多多的不幸,许许多多的侮辱。她是一个遍体鳞伤的人,对
她不能求全责备,如果我在言语之间确有责怪之意的话。
但是因为我有急事,便起身告辞。她看见我要走,吃了一惊,差点没哭出来,虽然我坐在那里的时候,她始终没有对我表示过任何一点特别的亲昵,相反,她对我好像比平时
还冷淡。她热烈地亲吻我,不知道为什么久久地盯着我的眼睛。
“听我说嘛,”她说道,“阿廖沙今天真可笑,甚至都让我纳闷。从外表看,他非常可爱,非常幸福,他像只小蝴蝶似的飞了进来,像个花花公子,老是转过来转过去地照镜
子。他现在有点太熟不拘礼了……而且坐的时间也不长。你想想:还给我送来了糖果。”
“糖果?好嘛,这样做非常可爱,也非常单纯。哎呀,瞧你俩!现在你们已经开始互相观察,互相侦查,互相研究对方的脸了,看对方的脸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想法(可是你
俩研究了半天,什么也没看明白!)。他还没什么。他跟以前一样快快活活,像个中学生,可你呢,你呢?”
每当娜塔莎改变腔调,走到我身边,埋怨阿廖沙,或者为了解决什么棘手的事,或者要向我倾吐什么秘密,希望我听到她的只言片语后便能了然于胸的时候,我记得,她总是
朱唇微启地看着我,似乎在央求我一定要设法把这事解决得让她一听就如释重负,心花怒放。但是我也同样记得,在这类情况下,不知怎的,我总是声色俱厉,仿佛在大声呵叱什
么人似的,而且我这样做完全出于无心,但是居然屡试不爽。我的声色俱厉和顺乎其然总是恰到好处,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