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将军这说哪儿的话来?”奕譞说笑着递牌子进了宫,“以老将军此番之功业,便天大的罪过也可免的,况此不值一提小事。”
停战议和,前方将吏莫不心有不平,冯子材更是义愤填膺,曾托湖广总督张之洞上折“请诛议和之人”。当下脸上不易察觉地掠过一丝冷笑,道:“王爷所言下官实不敢当。依下官看来,唯那些主张议和之人方算得为朝廷建功立业了呢。”
“老将军心有不平,本王晓得,便是本王又何尝想如此?”奕譞尴尬一笑,违心道,“只眼下朝廷亦有不得已之苦衷呀。连年的天灾再加上纷争不息,国库实已拿不出银子了,这战事若要继续下去,咱拿什么打?而且近来小日本亦蠢蠢欲动,朝廷岂有心力兼二者?这些还望老将军多多体察才是呀。”
“王爷所言许有道理,只如此大好局面便这样丧失,下官这心里实在是——”冯子材说着,一行老泪禁不住夺眶而出。奕譞想以言语劝慰,一时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兀自发怔间,但听得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抬眼看时,却是养心殿首领太监寇连材。
寇连材近前打千儿请了安,道:“万岁爷有话,王爷来了便请过去。”
“公公晓得是什么事吗?”奕譞眉头紧皱。
“奴才不晓得。王爷过去便是了。”寇连材应了句,转身便去了。奕譞犹豫片刻忙疾步跟上,待至养心殿外,听听里头毫无动静,奕譞遂定神轻咳一声道:“臣奕譞恭请皇上圣安。”
“进来吧。”
进西暖阁,只见光绪兀自两眼闪烁望着自己,奕譞忙佝偻身子欲行大礼,却听光绪吩咐道:“阿玛不必多礼,坐着回话便是了。”“谢皇上。”奕譞答应着斜签身子坐了,想想昨日的事情,心里直怦怦乱跳,不知今日又会怎样。却听光绪开口道:“阿玛上年岁的人了,以后不必这么早便进宫来。对了,还没用早点吧?朕让奴才们备了些,你就在这进些。”
说话间,王福轻手轻脚端着一个银条盘进来。光绪端杯,用盖子拨着浮茶,说道:“昨日一番折腾,朕料你也没好胃口,用点家常的许还能进得香,所以吩咐奴才们做了些。”“谢皇上隆恩,只奴才进宫——”奕譞两眼闪着泪花,轻咬嘴唇,婉拒道。话音还未落地,光绪已自开了口:“奴才们既已备了,阿玛便多少进些。完事朕还有话说。”说着起身径自去了东暖阁。
望着眼前条盘,奕譞犹豫了好一阵,因着光绪尚有话说,遂胡乱吃了几口便奔东暖阁来。进屋看时,只见光绪兀自伏在案上翻阅着奏折,一侧王福垂手肃立。奕譞犹豫着准备说些什么,只尚未开口却听光绪已自说道:“本朝以孝治天下,老佛爷养育之恩,朕自会铭记心中。但朕也不能忘了父子之情,否则让天下亿万苍生怎生看朕?这两日的事朕昨儿个夜里请安时已向老佛爷说清楚了,阿玛不必再放心上。”
“皇上,”听得光绪言语,奕譞面色顿如死灰一般,良晌方颤颤道,“您真……真的与老佛爷说了?”
“嗯。”光绪这方抬起了头,端杯呷一口茶说道,“与其这般让老佛爷猜忌着,倒不如说白了好。”说着兀自转了话题,“给李鸿章的上谕发出去了吗?”
老佛爷若像你想的那般便好了,我的皇上儿呀!听得光绪言语,奕譞只觉两眼模糊,心中似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忽听光绪问话,忙收神道:“皇上心思微臣晓得,只希望一切皆如皇上所愿。”“阿玛,你──”光绪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摇了摇头道,“事已过去,就不要去想了。朕方才是问你给李鸿章的折子可已发出。”
奕譞这方完全回过神来,方待起身告罪,却见光绪两手虚抬,遂道:“回皇上,上谕昨日午时已发出。对了,臣方才进宫,遇着了冯子材──”
“是吗?”光绪脸上掠过一丝喜色,“他什么时候进的京?”
“昨儿个夜里。”
“嗯。朕倒真想见见他呢。”说着吩咐道,“宣冯子材进来!”
冯子材虽说是奔七十的人了,可进宫面圣的机会却是少得可怜。至殿前将周身衣服打量了再打量,整理了再整理,方抬脚轻步进来。低头看时,地上方砖光可鉴人,正殿中心雍正帝御书“中正仁和”匾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兀自出神时,只听里屋光绪开口道:“外边可是冯子材?怎生不进来?”
“臣广西关外军务帮办冯子材给皇上请安,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听得声音,冯子材方觉失态,忙疾步入内叩头道。
“老将军起来回话便是。”光绪细细打量了眼冯子材,面露喜色道,“看老将军年岁,总在六十开外了吧?”说着用手虚指了下雕花木墩。冯子材拿捏着身子坐了:“回皇上,臣今年六十有七了。”
“哟!这般年纪尚能领兵作战,建功于边陲。老将军真可与古之廉颇相媲美了。”
“皇上过奖,臣之能耐岂敢与廉颇并论?”
“老将军谦虚了。”许是坐得太久,光绪说着挪了下身子,“前方情况如何?”
冯子材睨了眼醇亲王奕譞,轻咬嘴唇道:“回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