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莫说谭老爷子当年曾与咱家掌柜的有恩,便是撇开了这档子事,公子您重病在身,小的们做那些不也是应该的吗?”
“罢了,收着吧。”仿佛要驱散一下胸中的郁闷,谭嗣同仰天长吁了口气,微微笑道,“来来来,吃酒吃酒。人生及时须行乐,但求香颊齿留芳!”说罢,举杯一饮而尽。
此刻已是巳正时分,楼外艳阳高照,已较先时多了几分活气。高一声低一声卖小吃的吆喝声和人们讨价还价的声音不绝于耳,直将个街衢搅得沸沸扬扬。谭嗣同若有所思似的一杯接一杯喝着闷酒,此情此景却是听而不闻,只苦了一旁的顺义,走也不能留也不是。兀自没理会处,但听珠帘声响,小六子已急匆匆走了进来。
“顺义哥。”小六子向着谭嗣同拱手打了个千儿,径至顺义身前,俯首低语了片刻。但见顺义皱了皱眉头:“掌柜的不是已经给了他们吗?怎生又来了?”
“俺也不晓得。”
“这帮狗娘养的畜生!”顺义愤愤道了句,移眸时却见谭嗣同攒眉望着自己,忙换笑脸站起身子,翕动嘴唇正欲言语时,谭嗣同已然开了口:“什么事?”
“没事没事,公子您多心了。”顺义闻听,忙摆手答道,“楼下客人多喝了些,起了些争执——”“是吗?”说着话,谭嗣同将目光移到了小六子身上,道,“小六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
“说呀!”
“哎。”小六子咬着下嘴唇,望眼谭嗣同轻轻叹了口气,细细道将起来。却原来京师的镖局,有名气的也就两家:源顺和威武。源顺镖局因着总镖头大刀王五为人正派,一身内外功夫鲜有人敌,故而名扬京华,生意颇为兴隆。那威武镖局的总镖头名唤阿敏阿,乃当朝重臣、山西巡抚刚毅的远房侄儿,一身武艺却也说得过去,奈何生就一副好吃懒做的身子,平日里拈花惹草,过着花天酒地的日子,想那镖局的收入怎经得起如此这般折腾?情急之下,索性不再做那押镖的买卖,仗着叔父刚毅的权势,每每做些巧取豪夺、奸淫劫掠的事儿,“名气”却也不亚于源顺镖局。
“堂堂京师重地,天子脚下,岂容此等宵小胡作非为?!你便去告诉他们,保护费没有!若要,去顺天府衙门便是。看他们敢怎样!”说着话,谭嗣同举拳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簇新的松木方桌登时陷下去寸许来深,直看得一旁的小六子犹如庙中泥胎一般。
“公子——”顺义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轻咳一声移步上前,斟酒低声道,“公子息怒。时下这种事儿寻常得很,若为这些宵小气坏了身子骨,不值得。”
“国复如此,尚有何求?!”谭嗣同起身踱至窗前,目视艳阳,愤愤道,“你可晓得,正因为此等宵小作祟,正因为官官相护,畏强凌弱,方使得我煌煌天朝落得今日人见人欺、国哀民贫局面!倘我辈皆默然视之,不久时日,我地失矣!我民陷矣!!我大清亦将亡矣!!!”
“小人明白,只是……只是在人屋檐下,岂能不低头?不说那刚毅与老佛爷跟前红人李莲英交好,单就刚毅,咱又怎生招惹得起?如今掌柜的不在,这万一有个闪失,小人实在无法向掌柜交代。小人想——”
“这么大的动静,不晓得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二人兀自说着,楼梯处话语传了过来,回眸看时,却见那人虎头燕颔,双目精光闪烁,紫棠脸颊上闪着暗红的光,一身箭袖长袍透露出精悍之气。谭嗣同见状,不由得惊呼道:“五哥!”王五哈哈笑着近前,抬手一拳便照着谭嗣同肩膀挥了过去:“都说你病了,看你这精气神儿,敢情恢复了不成?”
“劳五哥念着,如今已无大碍了。”
“这便好这便好。你我兄弟今日便一醉方休。”说话间,王五撩袍角径自坐了,端杯自斟了酒饮了,望眼犹自局促不安的顺义,“还犯的哪门子愁呀?下去招呼门面吧。那厮见我进来早跑了。”
“谢谢五爷,谢谢五爷。”
“罢了,你去吧。往后那厮若敢再来,告诉他银子我收下了,让他找我来要!”
“哎。”
顺义满脸喜色应了句,与小六子打了千儿径自下楼而去。王五二人高坐酒楼赏景谈天,不一时便酒酣耳热。先是听隔壁雅座内传出的悦耳的小曲声,又议及别后几载的诸多情形。正觉投机时,只听墙上自鸣钟沙沙一阵响,连撞了一十二下,已是正午时分。王五忽然想起了什么,举手在剃得趣青的额头上猛拍了下,道:“只顾着高兴,却差点忘了件事儿。”
“什么事?”
“博多勒噶台亲王、领侍卫内大臣伯彦讷谟祜今日大寿。方才其子那尔苏托我去唤寿富,听着你在这里便顺道赶了过来,不想竟将这事给忘了。”
“哦。”谭嗣同轻轻点了点头,面带微笑,调侃道,“记得五哥你素来对官家人物是敬而远之,怎的今日却给人家做起了跑脚的?”
“好呀,你也拿五哥开涮。”王五隔着桌子向谭嗣同虚晃一拳,道,“五哥我做的就是这买卖,自然免不得要与各色人物打交道。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