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
张佩纶抬袖揩把脸,强挤出一丝笑色淡淡道:“岳父大人就不必问了,圣上的意思谁能揣摩得透?好在只是回籍,日后——”“我明……明白了……”李鸿章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张佩纶,半晌,举步到窗前长长透了口气说道,“是我连累了你——”
“不,不是的。岳父大人您——”
“不要说……说了。我原想与你个施展抱负的机会,不想到头来却害得你——”说着,两行老泪顺颊淌了下来,“你们都先下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岳父——”
“父亲——”
李鸿章轻轻摇了摇头:“我是老了,不过还不至于像你们想象的那般。汝昌,你后晌再过来吧。”
“嗻。”
心里惦着光绪,甫出朝阳门,翁同龢便弃轿换马一路飞驰,饶是如此,及至天津时却仍是这日午时光景。在衙门照壁前蹬着下马石下来,四下张望眼,两侧街衢上每隔一箭之地便挺立着四五个兵士,执刀持枪,如临大敌一般,衙门口气象更是森严,两尊汉白玉大狮子旁一百名军校钉子似的伫立着一动不动,个个虎背熊腰、身强力壮。见翁同龢徐步进前,石狮子边一个六品武官厉声喝道:“干什么的?!不许往前走了!”
“京里来的。”翁同龢边说边掏名帖递上去,“要见你们李制台。”那武官颠来倒去看了半晌,方道:“大人今儿没空,改日再来吧。”翁同龢不禁一笑:“你可瞧真切了?”
“快走快走,像你这种人大爷我今儿少说也见十多个了!你以为打着京师旗号就瞒得过大爷?告诉你,京里但有分量的大爷我都叫得上号!”那武官扫眼翁同龢,通身遍是泥垢潦倒不堪,冷笑道,“翁叔平?怎的,想和翁相爷攀亲不成?趁大爷这会儿心情好快些走,不然的话……”兀自说着,几个军校押着个三十上下、头戴青缎瓜皮帽的年轻人过来。“他奶奶个球,你吃饱了没事做跑这来捣什么乱,嗯?!”
“捣乱?摸摸你心口,良心还在不在?!我要求李鸿章李大人积极抗击日夷,有的何错?!”那年轻人不堪疼痛,脸色扭曲着,只嘴里却依旧冷冷道。
“好个狂徒,大人名讳也是你乱叫的吗?!”那武官说着扬手一个耳光抽了过去,“押下去,与我好生侍候,看看他——”“慢着!”翁同龢腮边肌肉抽搐了下,喝道,“你去唤你家大人出来,便说翁同龢要见他!”
“你……你是……”
“翁同龢,听清了没有?”
那武官身子哆嗦了下:“听清……清了。相爷稍候,卑职这就进……进去回禀李制台……”说着,急急进了衙门。“与他松绑。”翁同龢声音很淡,只却有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压,几个军校互望一眼忙不迭与那年轻人松了绑。“你唤什么名字?”
“草民宋恕见过相爷。”宋恕,原名存礼,字燕生,改名恕,晚年又改名衡,字平子,平阳人。自幼聪颖,善于独立思考。1892年上书李鸿章,并呈上其著作《六斋卑议》,曾被委充为北洋水师学堂教习。时宋恕本已辞差欲取道京师,只闻得李鸿章密晤俄使喀西尼,以求和局,耐不住心中怒火遂随着请愿的人群便拥了过来,殊想却被衙门军校给捆押了。躬身向翁同龢谢了恩,宋恕说道:“久闻翁相爷大名,只无缘相识,不想今日在此地得晤金面,宋恕真备感荣幸。”说罢,又是肃然一揖。
“宋恕?”翁同龢上下打量了眼宋恕,“可是温州宋恕?”
宋恕怔怔地望着翁同龢:“相爷知……知道草民?”
“岂止知道。”翁同龢淡淡一笑,“眼下时事维艰,正是尔等报效朝廷之时——”话未说完,但听炸雷般三声炮响,衙门正堂门吱呀打开。直隶总督李鸿章头戴珊瑚顶戴,身着四团九蟒五爪袍,在一帮属吏簇拥下,脚步“橐橐”走了出来。衙门外众军校瞅着马蹄袖打得一片山响,黑压压单膝跪地行礼,偌大个衙门外霎时间静得一声咳痰不闻。
李鸿章径自走到翁同龢面前,躬身打千儿道:“下官李鸿章见过翁相。不知相爷驾到,怠慢之处还乞恕罪。”说着,将手一让。“李制台客气了。以你名望,叔平岂敢存怪罪之心?”翁同龢没有动,略拱手还了礼,不冷不热地道了句,望眼身边宋恕,又道,“此事不知李制台作何处置?”
“下官方才听说了,这都是下边办事不力。似这等忧国忧民之辈,正是我朝希望所在,下官岂敢肆意问罪?”李鸿章心知翁同龢恨着自己,嘴里嚼了苦橄榄似的皱着眉头,语气却十分安详,“不需相爷言语,下官亦会放了他的。”说着,李鸿章挥了挥手示意宋恕离去,将手一让边走边道,“下官奉老佛爷懿旨会晤俄使喀西尼,外边吵吵得厉害,不这般做实在怕有闪失,个中苦衷还望相爷多多体谅才是呀。”翁同龢面色平静地望着李鸿章,半晌方默默踱步进了总督衙门。
在议事厅彼此落座,李鸿章抬手挥退下人,问道:“相爷此番来津,可是皇上有什么旨意?”“没有。”翁同龢端杯啜口茶徐徐咽下,方扫眼李鸿章不紧不慢道,“叔平此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