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华门翻身下骑,急匆匆递牌子进去,方进乾清门广场,远远便见隆宗门处寇连材满脸惶恐神色,望眼欲穿地瞅着这边。二人对视一眼,小跑着奔了过去:“皇上现下可——”
“万岁爷候不着二位相爷,已过老佛爷那边了。”寇连材急急间忘了行礼,张口便道,“二位相爷快点过去吧。”说罢,转身径自疾步前行。李鸿藻张了张口,又把话咽了回去。翁同龢蓦地升起一股不祥之感,脚下不由加快了步子。至宫外,却见皇后静芬、珍妃并着几个妃嫔正从里边出来,忙和李鸿藻跪下请安:“奴才给娘娘——”
“二位相爷快进去。”静芬脸色煞白,额头上密密细汗闪着亮儿,急道,“皇上安危就在二位相爷了,还望二位相爷多多费心才是。”
“娘娘放心,奴才敢不尽力。”
二人答应着起身急步进去,但见四下里太监、侍女个个屏息躬身,心直提到了嗓子眼上。于西厢房外侧耳静听,屋内鸦没鹊静,便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二人对视一眼在亮窗边正欲看个究竟时,但听里边“咚”的一声响,似乎什么东西被掼碎了,紧跟着慈禧太后阴森森的声气传了出来:“照你这般说是我错了?!”
“儿臣不敢——”
“不敢?我这方回来你也不让安生下便气冲冲过来,这也不是那也不对地百般挑剔,还说不敢?!只怕你就差不敢下旨将我这太后罢了!”
翁同龢暗暗吁口气,“啪啪”一甩马蹄袖,与李鸿藻一并朗声道:“奴才翁同龢(李鸿藻)给老佛爷、皇上请安!”
……
“奴才——”
“进来!”
二人答应一声进去,偷瞟眼周匝俯身跪地,叩响头正欲言语时,只听慈禧太后冷哼一声喝道:“翁同龢,便你也想反了不成?!我昨儿怎生吩咐你的?!”“老佛爷吩咐,奴才不敢不遵。”翁同龢头贴在地上,道,“奴才业已打点好行李,只不知老佛爷还有什么吩咐奴才的,故进来与老佛爷——”“该说的我昨儿没说明白吗?!”慈禧太后披着头,仿佛市井中泼妇一般,“你呢,嗯?!”
“吉林将军长顺八百里加紧,奴才不敢耽搁,特来回与皇上。”李鸿藻紧张得手心里已然渗出汗来,声气中略带着一丝颤音道。“是吗?这么巧?”慈禧太后冷峻得结了冰般的老脸上掠过一丝冷笑,“说些什么呢?嗯?!”李鸿藻脸色变得如月光下窗户纸般煞白,长顺八百里加紧,那可是他随口胡诌的!半晌不闻动静,一边翁同龢忙不迭开了口:“回老佛爷话,据长顺奏,日夷小股部队不时在鸭绿江边窥伺,似有涉江之心。”
“是吗?!”
“奴才进来匆忙,折子放养心殿了。老佛爷若是——奴才这就过去取来。”李鸿藻暗暗松了口气,偷眼慈禧太后,道。
“不必了!”慈禧太后绕光绪踱了两圈,阴森森狞笑道,“听到了吗?我的皇上!小日本到家门口了。你怎生应付,靠长顺那些人手吗?做梦!别说他能与你抵挡一阵,只怕这会儿他正收拾家当呢!我要李鸿章与俄谈谈,有什么不好?”她咽了口口水,“这好歹拖拖,与你些时日准备总没有错吧?”
光绪脸色铁青地伫立熏笼旁,黑眸深不见底地死死盯着地上慈禧太后的影子,似乎是冷的,他的身子哆嗦了下:“亲爸爸但为此,儿臣自不敢多言。只外间传闻亲爸爸欲要那李鸿章借俄与日议和,儿臣断不能依的。”“我便有这想法又怎样?错了吗?!你和人家打,靠什么?李鸿章的淮军最是能战,可结果呢?嗯?!”慈禧太后冷冷哼了声,“现下收场还伤不着筋骨,真要让人家打到家里,只怕你哭都来不及!”
“淮军受挫非兵不能战,而在李鸿章畏缩怯敌。亲爸爸这般说,也……也太小觑我朝了。”光绪细碎白牙咬着下嘴唇,“黄海一战,‘致远’管带邓世昌、‘经远’管带林永升奋力杀敌——”
“结果呢?还不都战死了?!”
“他们是以身殉国了。然我将士如皆这般样子,又何惧区区日夷?!”光绪立刻顶了回去,“儿臣已严谕整饬军纪,悉心备战,日夷不犯我则罢,它若敢犯我——”
“别站着说话不嫌腰疼!你有把握还与英夷讨好?”慈禧太后说着突然猛地一击案,直惊得众人心提到了嗓子眼上,“这方过去三十来年你便忘了,当年若不是那该死的英法二夷,咸丰爷又怎的会归了天?!你想怎样?想将它再招了来,送我一程吗?”
“英法犯我京师,毁我园林,逼得圣驾西移热河,儿臣无时无刻不记在心上。非此,便德俄美诸国犯我天朝之种种劣迹,儿臣又岂敢忘怀?此次与英交涉,非是为向日夷讨和,实闻得英夷兵船尽集南洋,有与日夷开衅之志,欲与之并力御日而已。”光绪说着说着愈来愈激动,握成拳状的双手紧紧的,微微发抖。“我朝可支之银已然不多,儿臣此也是万般无奈之举,但英夷别有他求,儿臣定当拒之。”
“既知库银所剩无几,却还要逞强争胜?!”
“事关大清声誉,儿臣不得不为之。”
“声誉?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