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怅然神色的李鸿章,他越发觉得他离他愈来愈远,远得已没有了接近的可能,哪怕是丝丝缕缕、点点滴滴。
“不说这些,便现下老佛爷的意思又怎能抗拒?”似乎觉察张佩纶面上神情异样,李鸿章沉吟片刻,淡淡一笑道,“古人云: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但报国忠心不泯,委屈些又有甚不可呢?”“父亲,老佛爷不可拒。只长远计,皇上亦不能不虑的。”李经方不无忧虑地望着李鸿章,“不知翁中堂抵津,皇上有何旨意?”
“皇上?不,是老佛爷差他来的!”
“老佛爷?这——”李经方、张佩纶愣怔片刻,几乎异口同声道。
“老佛爷要他来问问议和的事情。你们想想,朝中那么多人,老佛爷为什么偏偏要他这日理万机的宰辅过来?莫忘了,他可是皇上师傅,一心主战的。”李鸿章轻轻哼了声,说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唯有舍鱼而取熊掌了。至于以后,我想开了,随他去吧。”
“岳父。”张佩纶转身推开亮窗,任刺骨的寒风挟着雪粒子扑面袭来,打在脸上火辣辣生疼,只木头人般动也不动。他只觉着屋内空气太窒闷、太压抑,令他便气也喘不过来。“幼樵有……有句话,说出来还……”
“有话便说,吞吞吐吐做甚?难不成忘了,一个女婿半个儿的。”李鸿章“橐橐”前行两步,望眼张佩纶莞尔一笑,说道。
张佩纶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将出来,一字一句道:“圣命不可违,民意亦不可违。幼樵日后不能侍奉岳父身侧,祈望岳父好自珍重。”
“民意不可违,然——”李鸿章腮边肌肉不易察觉地跳动了下,话方说半截又沉吟着收了口,道,“罢了,不说这些了。经方,你陪着幼樵聊阵,我出去下立时便回来。告诉底下抓紧着些。”
“父亲这是去——”
“有些小事儿,你不必跟着了。”李鸿章抬手轻轻拍了拍张佩纶,举步出屋迎风踏雪而去。李经方怔怔望着,一阵寒风扑进来,激灵打了个寒战,仿佛不胜其寒地抚了下肩头:“幼樵兄,父亲这是——”
“若未猜错,岳父又去晤那喀西尼了。”张佩纶似笑非笑,淡淡说道。“幼樵兄,”李经方移目凝视着张佩纶,咽了口口水道,“父亲年事已高,经不得折腾了。经方回国后,他屡屡言及有负老醇亲王托付、有负皇上圣恩,心中亦觉愧疚万分。只现下上边那情形你也晓得,他……他也左右为难的,还望幼樵兄能体谅他老人家难处,莫要生分才是。”
“岂敢岂敢。”张佩纶暗暗透了口气,“经方,天色不早了,我这就不候岳父了。回头你与他老人家说一声,但有机会,我会看他老人家的,要他老人家多多保重。”
“幼樵兄还说‘岂敢岂敢’,你这不明摆着犯生分吗?”李经方笑道,“急也不在这一时三刻,待父亲回来与你饯行,我亲自送你们一程。”
“我这被驱逐的人,还饯的哪门子行?岳父事务繁杂,心情又一直不好,这种离别场面只会与他更添几缕愁丝,我看倒不如——”
“幼樵兄说甚小弟也不会要你走的。真要你走了,待会儿父亲回来不骂死小弟才怪呢。”
“不会的。”见李经方嘴唇翕动着欲言语,张佩纶摇了摇头,道,“我意已定,你不必再说了。”
“这——”李经方无奈地轻叹了口气,“那好,我这就送你们出城。幼樵兄不会再推辞了吧?”张佩纶淡淡一笑,将手一让出了屋。
平壤、黄海战役之后,日军按照预定计划,分两路向中国大举进犯。一路以山县有朋为司令官,由朝鲜义州附近渡过鸭绿江。另一路以大山岩为司令官,从辽东半岛花园口登陆。清廷驻军除少部加以抵抗外,多是闻风而逃,以致辽东大片国土沦陷。
消息传来,举国哗然。光绪帝亦遭受到了他亲政以来最为沉重的打击,他震怒,他彷徨,然而,除了一个接一个处置那些贪生怕死、懦弱无能的统军将领,除了以两江总督刘坤一为钦差大臣,督办东征军务,他又能做些什么呢?刘坤一真的能扭转乾坤吗?他不知道,他甚至已经不敢去想,他只清楚他心中的不安正与日俱增。
无计可施的他渴望从他的恩师,他视若亚父般的翁同龢那里得到治国安邦的良策。然而,翁同龢不是神,面对如此局面,他又能如何呢?无奈的光绪彻夜不安。最终,在寄希望于刘坤一的同时,不得不低垂下他那高昂的头颅,于十二月初十日下旨以户部侍郎张荫桓、湖南巡抚邵友濂为全权大臣前往日本议和。
然而,就在这时,为了压迫清政府接受它的全部侵略要求,日军集最后之力向龟缩在威海卫、被李鸿章视若命根子的北洋水师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看来夜里下了一场透雨,天上兀自霰雾般飘洒着。丁汝昌怅然若失地呆望着前方,他看上去精神十分倦怠,眼圈暗得发黑,脸色苍白中带着灰青色,颧骨又有点潮红。
春夏秋冬弹指间,钟送黄昏鸡报晓。请君细点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草里高低多少坟,一年一半无人扫。……
静谧的晨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