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告一段落——”
“季直兄,这一大早的窝屋里不嫌闷得慌吗?”张謇抬手示意王照藏了书,上前拉开门,却原来是甲午恩科殿试第一甲第二名进士、翰林院编修尹铭绶。尹铭绶一表人才,冠玉一样的脸上长着一双杏仁眼。见张謇拱手给自己行礼,忙不迭还礼道,“这么好的天气,季直兄闷在屋里,莫不是金屋藏娇,怕咱们撞着。”
“佩文兄说笑了,请,屋里请。”张謇将手一让,吩咐下边上茶,折身回屋。彼此寒暄几句,尹铭绶端杯啜口茶咽下,望着张謇开了口:“季直兄,不知袁慰亭可曾到会馆拜访?”
“他不在朝鲜吗?”
“非也。他来京城了。”尹铭绶油光水滑的长辫抛了椅后,手抚着油光发亮的额头,道。“朝廷战事日紧,他怎能离开?”张謇摇了摇头,“不知佩文兄从何处得的消息?”
“是徐世昌的消息,他和袁慰亭乃八拜之交,这还能有假不成?”
张謇不置可否地起身背手绕室徘徊,半晌没有言语。十几年前,他随淮系“庆军”统领、浙江提督吴长庆驻军山东登州。袁世凯落拓投效,吴长庆看他机灵有心栽培,遂要张謇为他指点文章。袁世凯感恩不尽,见着张謇开口闭口“老师”。后袁世凯随吴长庆东渡朝鲜平定朝鲜第一次叛乱,以功渐次自高自大,除了在吴长庆面前有几分收敛,什么人都不放了眼里,对张謇的称呼也由“老师”变成了“先生”。张謇因他排挤同僚,一怒之下去书信将其骂了个狗血淋头,从此绝交。
尹铭绶闻得平壤败绩、黄海受挫消息,欲弹劾李鸿章,只却苦于缺少内幕材料,不能一针见血,遂想到了张謇,希望从他这了解些详尽的内情。见他不吱声,尹铭绶遂道:“季直兄,我寻思他进京必会与你打探消息——”
“似他这种人物,季直不耻与之结交。”
“季直兄心思——”眼见一个属吏拎壶进来,张謇戛然止住,待那人退下,尹铭绶轻咳两声道,“季直兄心思兄弟又何尝未有?只他却还有为我辈所用之处。”
“便他?”张謇一脸不屑神色。
“正是。”尹铭绶点了点头,道,“季直兄想来还不知晓,我军昨日与日军在朝鲜交了手——”
“情形怎样?”
“平壤沦陷,护送援军的北洋水师亦遭日舰攻击,只伤亡还不清楚。”
张謇脸色苍白得如月光下的窗户纸一般怔怔望着尹铭绶。不知过了多久,王照率先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喃喃道:“这……这是真的?”
“千真万确。”尹铭绶脸色阴郁,点头道,“我有个同乡在总署里当值,李鸿章来电便是他接着的。”
“平壤城一万多驻军,皆我大清之精锐,怎的会如此不堪一击?”
尹铭绶冷哼了一声,道:“闻风丧胆,落荒而逃,莫说日军攻陷平壤,便犯我龙兴之地,胁我京师,又何尝不可能?”他望眼张謇,“季直兄,日军野心勃勃,万不会满足于朝鲜一隅。其必乘势直犯我疆,形势危在累卵。我等虽一介书生,可也不能坐视日夷犯我疆土、凌我苍生呐。”
“佩文兄有何高见?”
“季直兄,此番我之败于日军,究其因皆在那李鸿章。倘不是他畏缩纵敌,我朝何以遭此败绩?”尹铭绶腮边肌肉抽搐了下,“目下形势已然刻不容缓,若依旧这般下去,只怕鸦片战争那种惨景不久将重现于我辈面前。我们商议着上折奏劾李鸿章,请求圣上罢其官、夺其爵,另委贤能,只苦于未有有力之证据。袁慰亭久居朝鲜,与个中内幕必知之颇多,还请季直兄暂弃昔日怨恨,于他口中探得些情况,以期能一针见血,击中要害!”说着,他起身深深躬下身来。
“佩文兄快快请起。国家有难,匹夫有责。但利国利民之事,季直岂会犹豫?”张謇忙不迭躬身还礼,“况此区区小事?仁兄候着,我这便回会馆恭候那袁世凯大驾。”
外面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张謇满脸阴郁地望望天色,踯躅出了翰林院,恰王照从里边急急出来,遂同坐一车奔了宣武门外大街的南通会馆。
两个人都没有言语,只隔着纱窗望着外头川流不息的人群,直出宣武门,王照方吁了口气,道:“丢眼邀朋游妓馆,拼头结伴上湖船。如今世道真正可叹,日本人眼瞅着就要踏上我神州圣土,这里却依旧没事儿一般。”
张謇似笑非笑,道:“小航兄何苦为此伤感?心不一,情自然就不一嘛。在他们心中,但每日吃饱喝足,游好玩好,便身边再天大的事儿,也充耳不闻、入目不见的。”“没有国家这个大家,又岂有个人温馨舒适之小家?如此简单的道理,我真不知他们怎就揣摩不透?!”许是觉着轿内气氛太沉闷,王照挪动了下身子开了轿窗,说道,“倘举国振奋,莫说它一个小日本,便两个三个又有何惧?”
“罢了,于事无补的话儿,说又何用?”张謇苦笑了声,道,“真要像你说的,莫说它小日本,便英俄诸夷又何敢犯我天朝?南海先生说得不错,唤醒国人实当今第一要务。只可惜要做到此,却是难于上青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