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钟道:“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说毕,便长叹一声,萧然长逝了。
后来知道这也就是脂本的原文。看这残本第十六回的结末,众鬼埋怨都判,也有下文,既不同刻本;而文字很特别,又不同脂戚本,引录如下:
“……他是阳,我是阴,怕他也无益。”此章无非笑趋势之人,阳间岂能将势利压阴府么。然判官虽肯,但众鬼使不依,这也没法,秦钟不能醒转了。再讲宝玉连叫数声不应,定睛细看,只见他泪如秋露,气若游丝,眼望上翻,欲有所言,已是口内说不出来了,但听见喉内痰响若上若下,忽把嘴张了一张,便身归那世了。宝玉见此光景,又是害怕,又是心疼伤感,不觉放声大哭了一场。看着装裹完毕,又到床前哭了一场,又等了一回,此时天色将晚了,李贵、茗烟再三催促回家,宝玉无奈,只得出来上车回去。
这样看来,本回记秦钟的最后,便有了三种格式:(一)没有下文,次回说他已死,当然不曾醒过来(刻本)。(二)虽有下文,都判却拗不过众鬼,也不曾醒过来(吴藏残本)。(三)众鬼服从都判,放秦钟还阳,还跟宝玉说了一些话(脂本、戚本)。自当以脂本为正,程本妄删,残本却是妄改而已。
一七九一程本以前,流传的抄本,就现存材料而言,大约有两种:一种是正统的脂砚斋评本,有正戚本也可勉强附在这类;又一种也根据脂本,删去评语,随意改窜的,如甲辰抄本、郑藏残本两回、吴藏残本四十回皆是。这些改窜,极大部分没有什么道理。譬如郑藏本将贾蔷改为贾义,便不大好懂,蓉蔷这一辈取名都从草字头,若贾蔷作贾义,莫非那些人用仁义礼智信来排行的么。这例说明这些抄本虽然珍贵,好处却很少,校时也不能依它定字的。又知道程、高整理《红楼》,虽非原稿之真,却从此有了一个比较可读的本子,二百年来使本书不失其为伟大,功绩是很大的,即有过失,亦功多于罪,有人漫骂程、高,实非平情之论。
闲话休题,言归正传。从上文所举第一、第十三、第十六各回,其如何妄改,可见一斑。虽然妄改,所依据的却是脂本。如上言回目不同,也可以看出。即如脂本本来矛盾的地方,它也没改,尤为显证。凤姐本有一女叫大姐儿,后来在四十二回,刘姥姥命名为巧姐儿,谁都知道,原不成问题的,但脂本前回偏说他有两个女儿,一个叫巧姐儿,一个叫大姐儿,而且说了不止一遍,两见本书(第二十七、二十九回)。这本亦同。可见它的底本,的确也是个脂本。
至于为什么要妄改,也不好懂,妄改大约没有理由,假如有理,便也不成其为妄改了。这儿举一些可笑的零碎例子:
如第一回“锦衣纨裤之时”,作“绸裤”;第七回尤氏说,“先派两个小子送了这秦相公家去”,作“小孩子”;第十二回王夫人道,“就是咱们这边没了,你打发个人往你婆婆那边问问”,作“婆婆家”;第十六回“号山子野者”,者字本是虚字,下文作“又有山子野制度”,原不误。此本作“又有山子野者制度”,他似乎认为有个人真叫山子野者。第十八回宝玉作诗想不起典故来,“便拭汗道”,此本作“拭泪”,宝玉急得哭了。这些都是非常可笑的。
又如第十一回凤姐问秦氏的病说,“你公公、婆婆听见治得你好,别说一日二钱人参,就是二斤也能够吃得起”,改成“二两”,未免寒酸;在第十四回凤姐协理宁府,吩咐道,“这四个人在内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个人赔”,又作“四十个人”阔绰得没有情理。又第三回写黛玉的形容,有名的句子如“似蹙非蹙的笼烟眉,似喜非喜的含情目”,却改为“眉弯似蹙而非蹙,目彩欲动而仍留”,也并不见好。
此外有因脱误而闹笑话的。如第十四回追荐秦氏,以缺了:
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禅僧们行香。
十六个字,变为“那道士们放焰口”了。
第十九回宝玉到花自芳家,原作:
花自芳忙出去看时,见是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止,连忙抱下宝玉来,在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
抄者把“抱”字误写作“跪”,于是变为:
花自芳忙出去,看见他主仆两个,唬的惊疑不止,连忙跪下。宝玉来在院内,嚷道,宝二爷来了!
这情形够古怪的了。
所改诗句亦往往错误,如第二十三回宝玉初进大观园,赋春夏秋冬即事四首,其《春夜》云,“隔巷蟆更听未真”。乱点虾蟆,本形容更鼓,是虚说,各本已多误。此本作“蛩蟆更深听未真”,变成虾蟆跟蛐蛐在春天一块儿叫了。其云,“沉香重拨索烹茶”,改作“沉吟趺坐索烹茶”,宝玉一进大观园就打起坐来了。
以上所举虽东鳞西爪,很不完全,而妄改的情形已可见大凡。所以这些“异文”不过是“异闻”而已,对我们校订文字的工作,用处不很多。
一九五四,三,二十二病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