巾从窗台飘落到地板上,方巾中间站着一个人。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夜晚访问无家汉伊万的那个自称为大师的人。他仍然是住院病员的打扮——外穿长罩衫,脚上一双便鞋,头上戴着他那顶时刻不离身的黑色小帽;许久未刮过的脸上透着惊恐,面部肌肉不住地抽动,眼睛疯人似地扫视着屋里的烛光。水银般的月光在他身边荡漾。
玛格丽特马上认出了大师。她呻吟一声,举起两手一拍,向他跑过去。她吻着他的额头、嘴唇,紧紧把脸贴在他胡子拉碴的脸上,隐忍多时的眼泪涌泉般顺着她的两腮扑簌簌落下来,嘴里只是无意识地连连说着一个字:
“你……你……你……”
大师轻轻地推开她,用喑哑的声音说:
“不要哭,玛格,不要折磨我,我病得很厉害,”忽然,他仿佛想要跳窗逃跑似地一只手扶住窗台,龇着牙,凝视着坐在屋里的人们喊道:“我害怕,玛格!我又产生幻觉了。”
玛格丽特痛哭失声,憋得喘不上气来,断断续续地喃喃说道:
“不,不,别怕,什么也别怕!有我在你身边!我在你身边!”
机灵的卡罗维夫不知不觉中把一把椅子推到大师身旁,大师坐到椅子上。玛格丽特跪倒在地,把头紧紧贴在病人腰旁。她安静下来了。由于过分激动,她竟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披上了一件黑缎披风。病人低下头,开始凝视地下,目光忧郁不安。
“是啊,”沉默片刻后,沃兰德开口说,“把他好好收拾一下。”沃兰德命令卡罗维夫:“义士,你给这个人拿点东西来喝吧!”卡罗维夫立即照办了。
玛格丽特用颤抖的声音恳求大师:
“你喝吧,喝下去吧!你还害怕?不,不要怕,相信我,这些人会帮助你的。”
病人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但他的手一发抖,空杯子掉在他脚旁,摔得粉碎。
“这是好兆头!好兆头!”卡罗维夫对玛格丽特耳语说,“您看,他已经清醒过来了。”
的确,病人的眼神不再那么古怪,不再那么惶惶不安了。
“怎么,是你,玛格?”月光中的客人问道。
“别怀疑,是我。”玛格丽特回答。
“再给他一杯!”沃兰德命令道。
喝下第二杯之后,大师的眼睛变得有理性,有神采了。
“喏,你们看,这就大不一样了,”沃兰德眯起眼看着大师说,“现在咱们来谈谈吧!您是什么人?”
“我现在什么人也不是。”大师回答,嘴角掠过一丝苦笑。
“您这是从哪儿来?”
“从疯人院。我有精神病。”来客回答。
玛格丽特受不住这些话的刺激,又哭起来。哭了一阵,她擦于眼泪喊道:
“这些话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主公,我对您说吧,他是一位大师。您把他治好吧,他值得您这样做。”
“您知道现在您是在同谁谈话吗?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吗?”沃兰德问乘月光来的人。
“知道,”大师回答说,“我在疯人院里恰好住在那个孩子——伊万·无家汉的隔壁。他对我谈到过您。”
“可不是嘛,可不是嘛,”沃兰德马上说,“我很高兴地在牧首湖畔见过这位年轻人。他险些把我也弄疯了,因为他硬要证明我不存在!但是,这确实是我,您总会相信吧?”
“不能不相信,”来客说,“不过,当然喽,如果把您看做某种幻觉的产物,那也许就能平静得多。噢,请您原谅。”大师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急忙道歉说。
“嗯,那有什么办法呢,既然能平静得多,您就那样看好啦。”沃兰德很客气地回答。
“不,不,”玛格丽特吃惊地摇晃着大师的肩膀说,“你清醒些!他确实就在你眼前!”
这时黑猫又插话说:
“我才真像个幻觉的产物。您在月光下仔细看看我的侧影。”黑猫走进月光光柱中。它正想继续说下去,听见有人命令它不要插嘴,便说:“好吧,好吧,我可以不说话。我就当个沉默的幻影吧。”它躲到一旁,不再言语了。
“请您说说,玛格丽特为什么称您为大师?”沃兰德问。
客人凄然一笑,回答说:
“她的这个弱点也是情有可原的,她把我写的那部小说估计过高了。”
“您的小说是描写什么的?”
“写本丢·彼拉多。”
这时,只见屋里的烛光开始摇晃,跳动,桌上的餐具也叮咚地响起来——原来是沃兰德在哈哈大笑,声如雷鸣。不过,谁也没有害怕,谁也没有对这笑声感到惊讶。河马还不知为什么竟拍起“手”来。
“描写什么?什么?描写谁?”沃兰德止住笑声问道,“您现在还写这种小说?真叫人吃惊!您就没有别的题材可写?您把它拿给我看看!”沃兰德伸着手要。
“我,很遗憾,无法拿给您看了,”大师回答说,“我早已把它扔进壁炉烧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