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繁体
首页

冰心文集第一卷

视觉:
关灯
护眼
字体:

往事(一)(2 / 6)
憨稚的话,激昂的话,恋别的话……何尝是 我要说的?但我既这样的上了台,就必须这样的说。我千辛万苦,冒进了阴惨的夜 宫,经过了光明的天国,结果在剧中还是做了一场大梦。

    印证到真的——比较的真的——生命道上,或者只是时间上久暂的分别罢了; 但在无限之生里,真的生命的几十年,又何异于台上之一瞬?

    我思路沉沉,我觉悟而又惆怅,场里更黑了。

    台侧的门开了,射出一道灯光来——我也须下去了,上帝!这也是“为一大事 出世”!

    我走着台上几小时的生命的道路……又乏倦的倚着台后的琴站着——幕外 的人声,渐渐的远了,人们都来过了;悲剧也罢,喜剧也罢,我的事完了;从宇宙 之始,到宇宙之终,也是如此,生命的道路走尽了!

    看她们洗去铅华,卸去妆饰,无声的忙乱着。

    满地的衣裳狼藉,金戈和珠冠杂置着。台上的仇敌,现在也拉着手说话;台上 的亲爱的人,却东一个西一个的各忙自己的事。

    我只看着——终竟是弱者呵!我爱这几小时如梦的生命!

    我抚着头发,抚着锦衣,……“生命只这般的虚幻么?”六涵在廊上吹箫 ,我也走了出去。

    天上只微微的月光,我撩起垂拂的白纱帐子来,坐在廊上的床边。

    我的手触了一件蠕动的东西,细看时是一条很长的蜈蚣。

    我连忙用手绢拂到地上去,又唤涵踩死它。

    涵放了箫,只默然的看着。

    我又说:“你还不踩死它!”

    他抬起头来,严重而温和的目光,使我退缩。他慢慢的说:“姊姊,这也是一 个生命呵!”

    霎时间,使我有无穷的惭愧和悲感。

    七父亲的朋友送给我们两缸莲花,一缸是红的,一缸是白的,都摆在院子 里。

    八年之久,我没有在院子里看莲花了——但故乡的园院里,却有许多;不但有 并蒂的,还有三蒂的,四蒂的,都是红莲。

    九年前的一个月夜,祖父和我在园里乘凉。祖父笑着和我说,“我们园里最初 开三蒂莲的时候,正好我们大家庭中添了你们三个姊妹。大家都欢喜,说是应了花 瑞。”

    半夜里听见繁杂的雨声,早起是浓阴的天,我觉得有些烦闷。从窗内往外看时 ,那一朵白莲已经谢了,白瓣儿小船般散飘在水面。梗上只留个小小的莲蓬,和几 根淡黄色的花须,那一朵红莲,昨夜还是菡萏的,今晨却开满了,亭亭地在绿叶中 间立着。

    仍是不适意!——徘徊了一会子,窗外雷声作了,大雨接着就来,愈下愈大。 那朵红莲,被那繁密的雨点,打得左右欹斜。在无遮蔽的天空之下,我不敢下阶去 ,也无法可想。

    对屋里母亲唤着,我连忙走过去,坐在母亲旁边——一回头忽然看见红莲旁边 的一个大荷叶,慢慢的倾侧了来,正覆盖在红莲上面……我不宁的心绪散尽了!

    雨势并不减退,红莲却不摇动了。雨点不住的打着,只能在那勇敢慈怜的荷叶 上面,聚了些流转无力的水珠。

    我心中深深的受了感动——母亲呵!你是荷叶,我是红莲。心中的雨点来了, 除了你,谁是我在无遮拦天空下的荫蔽?

    一九二二年七月二十一日。

    八原是儿时的海,但再来时却又不同。

    倾斜的土道,缓缓的走了下去——下了几天的大雨,溪水已涨抵桥板下了。再 下去,沙上软得很,拣块石头坐下,伸手轻轻的拍着海水……儿时的朋友呵,又和 你相见了!

    一切都无改:灯塔还是远立着,海波还是粘天的进退着,坡上的花生园子,还 是有人在耕种着。——只是我改了,膝上放着书,手里拿着笔,对着从前绝不起问 题的四围的环境思索了。

    居然低头写了几个字,又停止了,看了看海,坐得太近了,凝神的时候,似乎 海波要将我飘起来。

    年光真是一件奇怪的东西!一次来心境已变了,再往后时如何?也许是海借此 要拒绝我这失了童心的人,不让我再来了。

    天色不早了。采了些野花,也有黄的,也有紫的,夹在书里,无聊的走上坡去 ——华和杰他们却从远远的沙滩上,拾了许多美丽的贝壳和卵石,都收在篮里,我 只站在桥边等着……他们原和我当日一般,再来时,他们也有像我今日的感想 么?九只在夜半忽然醒了的时候,半意识的状态之中,那种心情,我相信是和 初生的婴儿一样的。——每一种东西,每一件事情,都渐渐的,清澈的,侵入光明 的意识界里。

    一个冬夜,只觉得心灵从渺冥黑暗中渐渐的清醒了来。

    雪白的墙上,哪来些粉霞的颜色,那光辉还不住的跳动——是月夜么?比它清 明。是朝阳么?比它稳定。欠身看时,却是薄帘外熊熊的炉火。是谁临睡时将它添 得这样旺!

    这时忽然了解是一夜的正中。我另到一个世界里去了,澄澈清明,不可描画; 白日的事,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