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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文集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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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书(6 / 6)
些沉潜,恐怕要渐流于自骄或务外。孔子说得好:“君子不重 则不威,学则不固。”“不威”

    和“不固”,都能将她的绝代才华,付之流水。我平日和她谈话的时候很少, 而且我也不大管这些闲事。你和她还不错,她又最肯听你的话,无意中何妨进一进 劝告呢?

    海滨归来,母亲已坐在书纸凌乱的书室里,等着我了。我喜欢极,她责备我不 应雪中出去,我只笑着,也没有答应。

    我看了不少的旧诗词,可意的很多,随手便都录下,以后可以寄给你看——我 承认旧诗词,自有它的美,万不容抹杀。

    看书多了,精神很乏,“学然后知不足”,愈看得多,心里愈无把握,这便是 看书后心思恍惚的惆怅。写得很多了,再谈!宛因十二月九日十四冰心吾友: 接来信,寥寥数字中,已可见出忙碌的冰心,是怎样的怀于她蛰居海滨的好 友,使我感无可感!

    踏雪冒寒,咳疾复作,这些天又不舒服,医生不许我多劳神。年假近了,你的 考事必是很忙碌的,我也不愿意以我借以消遣的信,来替你添忙。别的无可说了, 我的朋友!再见罢!

    替我问同学们好!宛因十二月十七日十五冰心:病榻上过了一冬,两 个半月没有拿起笔来了。今晨倚窗外望,枝头微绿,树犹如此,令人怅然!

    这是晚餐后,灯光如昼时,炉火很暖,窗户微敞,清风徐来,镜中只有一个着 浅红衫的我。

    姑母从市上买了一丈的浅红绸子,送给我作衣服,她说我平日的衣服太素淡了 ,于年轻的人是不相宜的。我何曾不喜欢那些娇柔的颜色?不过我只爱看别人穿, 自己却不喜欢穿。

    姑母既买了,我又想做——我很喜欢做活计,因为拈针引线时,大可有运用思想的 工夫——我将这浅红绸子做成了一件睡衣,缘上了白丝的花边,晚上穿着,倒很轻 软适体。晚饭后,炉子一暖,料着没有人来,便换上和姑母们坐在火边谈笑。因为 宽博的衣裳,比较的使人舒快活泼。姑母看见了,也没说什么,只说:“这颜色于 你很合宜,为何做成睡衣?”母亲却说我作践绫罗。我只笑说:“横竖是送给我穿 的,白天晚上,不是一样么?”

    窗内两盆淡黄的蔷薇,已开满了。在强烈的灯光之下,临风微颤,竟是画中诗 中的花朵!一枝折得,想寄与你,奈无人可作使者。

    病中连接同学们的来信,新愈手弱,未能一一作复,请替我向她们道谢道歉。 ——春假何时放呢?之徽回来时,你能和她一同来么?我很想见你一面。宛因二月 二十四日夜十六冰心:三天的相聚,就是我最后的回顾了。我相信在我从 淡雾里渐渐飘去的时候,回顾隐隐的海天中,永远有母亲,姑母和你!

    自从你那一封信,不许我再提“死”字以后,我就竭力的禁止我自己。但我已 微微的听得医生说,我恐怕不能过这夏天了。冰心,我想你更不能不知道,你这次 临别时凄惶的话语;以及近来母亲的留居不走,你们的神色,都掬出至情,无形中 暗示我了!

    我的朋友!我如不写这封信,我觉得我是好像将远行的旅客,不向她的朋友告 别一般。

    冰心!无论如何,我的形质,消化在这世界的尘土里;我的精神,也调和在这太空 的魂灵里;生死都跳不出这无限之生,你我是永永无间隔的。我对于“死”的观念 ,从前已说得很详细很清楚了,想你一定能记得。

    我是一个寡交的人,最好的朋友就是冰心了。冰心!还有些事未了,就是请你 常常的将我从前对你所说的我的人生哲学告诉我的母亲和姑母,慰安她们,减少她 们的悲苦——可怜我因着恐怕招起母亲和姑母的悲伤,我对于她们的谈话,每每是 欲吐仍茹,不能彻底。

    写信是在医生禁令之内的,但我今夜却违犯了。我的朋友!别了,前途珍重罢 !

    你的好友宛因四月一日夜说、散文集《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