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边,看着母亲梳头,心中万分难过, 似乎盼望母亲留他不去才好。母亲抬头看见,问道:“怎么样?你怎么起得这么早 ?”这时他万禁不住了,便掏出手绢儿捂着脸,呜咽着哭了起来。母亲看着他也不 言语。一会儿李妈进来,他连忙伏在桌上,不作一声。
早饭开来了,他也吃不下去,胡乱用了一点。看时辰钟已经六点,自己穿起长 衣。仆人进来将行李搬出去。母亲交给他几张票子,说:“打车票的钱在里面,交 给周先生罢。其余的留着在车上买点心吃,你今早没有吃饱。别的钱父亲都交给周 先生了,他自然会给你的。”他含着泪点一点头。一会儿车来了;母亲说:“走罢 ,父亲还没起来,不必告辞了。”他便走下台阶。母亲站在廊上唤道:“小姊姊呢 ?小弟弟要走了!”
小姊姊在屋里应了一声,他便到小姊姊门口,低低的叩道:“小姊姊,我 可以进来么?”门开了,床上衾枕还散乱着,小姊姊穿着睡衣,站在镜台前,拢着 头发。回头看见他,便道:“你要走了么?”他又点一点头,回身便走。小姊 姊也不再言语。只有李妈送到门口,仆人就和他一同上车。
街上行人熙熙的来往,他想:“他们也有的是和我一般的离家远去么?”他心 里只乱乱的,不住的擦着眼泪。
车停在一所洋楼的门口,许多的行李堆在阶边。几个同学站在阶上,周先生也 在中间,看见他来了,便笑道:“你来正好,和他们一块儿走罢;我还有些事未了 ,打算晚车去呢!”
他不觉为难起来,半天没有言语。周先生看他踌躇,便道:“你要是喜欢 和我一同走时,行李先放在这里,你下午四点再来罢。”他又喜欢了,连忙点头说 好。看着行李搬下去,便又坐上车和仆人一同回来。
他觉得满街的太阳,墙上贴着许多的花花绿绿的广告,来时竟没有看见。
到了家,跳下车来,跑了进去。李妈在院子里,先看见了,惊道:“少爷怎么 又回来了?”他笑着点一点头,也不答话。走进上房,见过了父母,说明了;便问 :“小姊姊呢?”母亲笑道:“你走了以后,她也没有吃饭,就到黄家去了。”他 便回身出来,走到黄家门口。小姊姊和两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抬头看见他,连忙 走出来。他笑说:“我不去了。”小姊姊看着他道:“胡说,你骗我呢?”他说: “下午才走,我们先回家玩去。”说话之间,他看见小姊姊的眼圈边,余红未退。
一边玩着,他兀自提心吊胆的。果然至终捱不过下午四点,还是一走。小姊姊 送到门口,看见他在车上哭了。
这回真上车了。周先生携着他的手,挤了上去,找个座位,叫他坐下。自己却 又走下月台去,和朋友说话,一直到车慢慢开动,才走上来。他只背着脸凭窗站着 ,想着父亲母亲,想着小姊姊——有许多事叫他非常的后悔:就是从前因为自来水 笔打架,两个人都哭了;还有为争着看一本少年丛书,至终小姊姊掷过给他,他气 忿忿的拿起自己走了。他自恨当初为什么和可爱的小姊姊这样的过不去?想起一阵 一阵的伤心。
周先生叫他坐下,和他说些闲话。他只低着头,恐怕人家看见他的泪眼。一会 儿车上的灯亮了,他们一起吃过点心。
他渐渐的注意到车上别的坐客;周先生又把报纸递给他,他看着“小说”和“ 趣闻”,很觉得有味,以后眼睛疲倦,渐渐睡着。
嘈杂的声音,将他搅醒了。车走得很慢,灯已经灭了,窗外的晓风,吹面生寒 。他坐好了,拾起地上的报纸。周先生从那边走过来,笑着向他说:“到了,我们 下车罢。”
矮矮的长墙,围着广大的草场。几处很伟大的学校建筑,矗立在熹微的晨光里 ,使他振起精神来。穿过了草场,周先生走进“庶务处”,一会儿出来说:“你的 宿舍定在东楼十五号,和这个堂役先去罢,我一会儿就来。”他答应了,曲曲弯弯 的又上了东楼。
屋里已有两个同学,正在盥洗。看见他来了,知道是住在这屋里的新同学,似 乎惊奇他很小,便都走拢来招呼他,又叫堂役搬进行李。他一看门后贴着一张纸, 三个名字,是王纪新,唐敬,最后的便是他。
那个大的同学说:“小唐,你先带他吃早饭去罢,这屋里的事,你不用管了。 ”小唐便和他出来,一边走着,一边问他是哪里人?从前在什么学校念书?现在入 的是哪一班?他一一都说了。他觉得小唐极有趣,只有十五六岁光景;前发覆额, 戴着眼镜,走路永远是跳着。
进了食堂,他便坐在小唐的桌上。好些的同学都注意他,有的便过来和他说话 。
饭后回到屋里,周先生也来了,看着他收拾清楚了;又说:“我的家就在学校 后面,从右数第五座楼上,你若去时,叫唐敬带你去。”说着就走了。
这时那两个同学都不在屋里,他独自在窗前站着,看见许多同学在操场里踢球 ;小唐穿着运动衣,也在内中奔走。他又回来,开了小箱子,看见那些信封和袜子 ,猛然忆起小姊姊来,不觉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