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霞猛地站起来说:“营长,这里更重要,叶家岗让我去!”说完,便带着早就等候在外面的预备队一个班乘炮弹爆炸的空隙,冲了上去。
董副营长走了后,杨营长马上发现情势不对,日军的进攻角度有了变化,他们不再理睬叶家岗的阻击部队,预备用炮火把它摧毁,同时日军集结所有兵力,向岩正面发动冲击,日军急不可待的样子,看得出他们不想在此过多纠缠,想尽快越过岩向常德大东门攻击。杨营长一边把此情况向团部柴意新团长报告,一边命令董副营长带叶家岗的胡德秀部,迅速撤回岩,集中力量据守。
这时,日军的飞机和大炮对准岩轰击的火焰,把前后周围上千平方米的地方,都笼罩在烟雾中。耳朵里听到的全是爆炸声,工事外面仿佛是不见天日的大雾天。杨维钧趴在营指挥所往外瞅,只见每隔几秒周围的平地就有一阵火花涌起来,而且频率越来越高,距离他所在的指挥所越来越近,他担心马上就会炸到这里来,于是果断地命令,将指挥所挪到旁边一点的皇经阁附近,这儿也能接住董副营长撤回的部队。幸亏他挪动了,因为他和营部人员刚走,一发山炮弹就命中了指挥所掩体。
董庆霞和胡德秀带的部队是从叶家岗爬回岩的。飞腾的硫磺烟屑、地上溅起的尘土、水稻田里的泥浆,把他们全身涂抹得像泥人一般。没来得及说话,眼睛里就全涌满了泪水,并不是伤心与痛苦,而是硝烟辣出来的。
“快,进入阵地!”杨营长大声喊道。
日军的步兵,分三路向岩猛扑过来。掩护冲击的轻重机枪,像大堤决了口一般,哗啦啦响着,分辨不了它有多少挺,也分辨不出在哪里起哪里落。而我方的机枪只有3挺,分别对着三路敌人,相比之下,简直像蚊子叫。
董副营长带领两个连抵抗了约莫有半点钟,在皇经阁的北首,又听见了密集的机枪声,并且有几发迫击炮弹,落在营临时指挥所附近。北首,即是岩的后背,如果让日军从前后夹击的话,那么岩肯定守不住了。杨营长紧张地把营部所有的人员都集中起来,他准备在必要的时候,作自杀性攻击。
幸亏这时董副营长知道了危情,带了一个连从前沿回来,就在临北的一道小堤上,临时布起了阵地,截击敌人。
“营长,快看那边!”营部一个兵喊着杨维钧,指着皇经阁后侧的一条小路,日军一支部队,分成三个波阵,向营指挥所这儿快速推进而来。
杨营长张大了嘴,心脏急骤跳动着,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像是有条绝命索套在脖子上,越勒越紧。他料到他最后一分钟就要到来了,摸了摸身上挂的两枚手榴弹,又机械地推了推手中步枪的枪栓。
没等他和董庆霞、胡德秀等1营的官兵们再多思虑,有人说在激烈的战斗中,牺牲的人根本没有任何想法就离开了世间,这是错误的,因为从战场上曾经九死一生回来的军人告诉我,他在端着喷出火焰的枪支时,脑子里闪现的竟全是他曾经经历过或者曾经憧憬过的生活场景,不仅反差极大,而且容量也极丰富,所以说杨营长他们在那一刹那的思虑肯定是成立的,但只不过没有过多思虑罢了,日军对准岩排山倒海的炮火攻势便似海啸般地倾泻下来。就看到一阵久久不散的烟雾升起,等烟雾缓缓飘去后,除了粉末似的泥土外,其余什么也看不清了。
会战后日军派遣军总司令部总结,第116师团步兵攻击最出色,而第68师团的炮兵威力最大。因为116师团是强攻主力,68师团则配属了当时日本最先进的“皇家大炮”。
事实上岩1营覆没前,第169团柴意新团长带了一个连的兵力,配备充足的弹药,已经冲上来增援,但他只看到那股烟雾,他无言地遥望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第118团临阵脱逃,导致岩守军无一人生还,是常德会战国军最阴沉的一幕。
《八千男儿血》出版后,1994年3月份的一天,我在广州的寓所突然光临了一位中年女性。她衣着普通,但透露出干练与成熟。她和我握手,话语有些激动地问:“你就是作家张晓然吧?”我点点头,脑海里急速搜寻,面前这个人很面生,我们见过吗?认识吗?
“你就是写《八千男儿血》的张晓然吗”她神情更加激动了。
“是啊!”我知道,也许是读者来“寻亲”了。
果然。“谢谢你,太谢谢你啦!”她眼里含着泪,“我就是你书中写的杨营长,杨维钧的女儿啊!《八千男儿血》让我找到了爸爸!”
我连忙将杨营长的女儿迎进家门。
她叫张亚杰。因为从小失父,母亲改嫁,她没有跟父亲姓。但她从小一直存着疑问,爸爸是谁?在哪里?妈妈告诉她,爸爸是国民党军官,死了。就因为这个身份,她虽然心里很怀念自己的亲身父亲,但不敢再问下去。如今的她已是中国水利水电长江葛洲坝工程局广东工程公司的副经理,但这个疑虑像块石头,压在心头几十年,沉重、痛苦。直到看到《八千男儿血》,之前她对所有的抗战读物都很关心,预感父亲就会在里面出现,所以买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