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向周围交替投射出各种捉摸不透的目光。他把酒杯挤进紧闭的嘴唇里,然后迅速一饮而尽。
附庸风雅的战将鲁道源喜欢吟诗作词,他自我陶醉地念道:“动地惊天泣鬼神,军称长胜克名城。月明江畔朔风起……”
没等鲁道源念完,心急口快的张灵甫便挥箸大叫:“算啦算啦,快吃吧!”说罢,夹起一块卤汁淋漓的牛肉塞进嘴中嚼咽起来。
勤务兵临时给将军们搭的桌子上摆满了后方劳军团送来的鸡鸭鱼肉,以及美国罐头。将军们的吃相不比士兵们文雅到哪里去,一阵喉咙蠕动的风卷残云,桌上的酒菜便消灭了大半。站在一旁伫立不动的副官及时地一招手,勤务兵们又往桌上添牛排、鸡腿。
正在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立正”的口令,卫士报告:“傅副总司令到!”
众人刚把埋在肉盆子里的头抬起来,滨湖警备区副总司令傅仲芳中将便挺着胖大的身躯,掀开帐篷的帘子,带着一股寒风走了进来。
“仲芳兄,你来晚了!”王耀武打招呼。傅仲芳名翼翰,字仲芳,以字行,所以喊他仲芳。其他人嘴里都塞满了酒和肉,只是含糊地和他应个声儿。
傅仲芳在国军里的威望不高,因为他尽打败仗。此次常德会战,他指挥的部队被日军打得到处逃窜,要找找不到,要寻寻不着。可是战斗一结束,他又神气活现地不知从哪个旮旯里钻了出来,而且你不得不承认,他的部队完好无损。这是他最得意也是旁人最懊恼的地方。
将军们对他的冷落,傅仲芳并不在意。他把白手套轻轻扯下,接过勤务兵恭恭敬敬递过来的酒杯,稍稍抿了一口,向众人扫视了一圈,然后目光停留在余程万的脸上。
余程万敏感地意识到什么,接住傅仲芳富有意味的瞥视,并向他报以等待的回望。
傅仲芳举起杯子道:“石坚兄,抓紧时间,多喝几杯吧。”
一听此话,众人全停住了。
“什么意思?”张灵甫阴森森地问。
“仲芳兄话里有话啊。”王耀武把酒杯轻轻一顿。
“仲芳兄是开玩笑吧?”傅翼想打圆场。
“不,”傅仲芳正色道,“各位长官,包括余师长,请多包涵。兄弟此次来,正是奉命要逮捕余师长,立即押往重庆的。”
“何故?”王耀武勃然变色,“难道就因为余师长最后在粮尽弹绝的情况下,渡江寻引援军之举?”
傅仲芳点点头:“这是您的解释,而还有另一种解释,那就是违抗死守命令,临阵脱逃。”
张灵甫跳起来,把酒杯朝地上猛力一摔,“叭”地一声炸开了紧张的空气,“饿(我)日你奶奶,拼死拼命,血战沙场,怎么的?反倒成罪人啦?!”他一急爆,陕西土腔也冒了出来。
按进城先后排位,鲁道源理当是光复常德的头号功臣。但守城的第57师名声已打出去叫响了,他第58军的功绩当然就黯淡了,现在看到余程万倒霉,他不禁掠过一丝快意。还有,第57师是蒋介石的嫡系部队,余程万和王耀武、张灵甫等全是掌握实权的黄埔系,而他则是云南王龙云指挥棒下打出来的杂牌,虽然屡建战功,但总是升迁缓慢,有几次还差一点被嫡系挤掉位置,所以心里总存有难以遏制的嫉恨。但这次他也觉得抓余程万过火了,同为前方一线作战将领,他觉得有责任站出来说几句话。
“仲芳兄,你是不是搞错喽?我率部队打到沅江南岸的毛湾,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冲出城来给我们引路的石坚兄,我可以证实——”鲁道源指着余程万嘴角被毒气弹炸伤的创口说,“石坚兄冒着枪林弹雨,带伤战浴血奋战,并无脱逃之意嘛。不知仲芳兄来逮捕石坚兄是奉……”
傅仲芳无语。
身穿呢质长袍、头戴圆顶礼帽的常德县戴九峰县长,原本觉得自己在将军的圈子里不便插话的,此时不知怎么也斗胆凑到傅仲芳跟前,咳嗽几声以此壮胆,说道:“傅长官,我代表常德百姓,是要为余将军请功的,可这、这、这……”他不知道说什么才显得不失礼、不冒昧,手指都因过度的激动而剧烈的颤抖起来。
“弟兄们息怒,我余程万一人做事一人担!”一直在侧边,当事人却像旁观者无语的余程万突然打破缄默开口了。他清醒了,完全清醒了,如同一个酗酒过量的醉汉猛地被一盆冰凉的水浇在头上激醒了一般。在这之前,这场恶战对他来说始终没有结束,他对自己有怀疑、有委屈、有迷惘、有想摆脱却无法摆脱的期待,有时还有愤怒,一种缺乏对象而难以排遣的愤怒,混杂的感情像在他脚下拧上了轱辘,使他滑到浑沌的深渊中,嘿,现在明白了,终于明白了,他焦灼的症结不就是这个难以预料而又在预料之中的结果吗?!它来了,它就冷笑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于是他恢复了理智,也恢复了自信,一个知书达理、久经沙场的将军的自信。
他洒脱地举起酒杯,拱手做抱拳状,道:“各位仁兄,让石坚最后再敬大家一杯酒,一切尽在无言中了。”说罢,他仰脖一饮而尽。
“请,余师长。”傅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