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说出这话,是掂量又掂量的。
风扬眉头一动,思忖有顷,转对家兴:“兴叔,你回去一趟,跟大爷说一声,叫他喊上老烟薰,一道来。”略顿一下,“嗯,顺便叫上白龙庙的周道长。甭声张,免得传到工作队那儿,多说话!”
家兴点头应过,一溜烟跑下岗去。
约过了半个时辰,家兴领着老烟薰、成有林、周进才三人疾步上岗,正赶上天珏说怪话。老烟薰蹲在地上,将他那杆三尺三寸长的烟杆儿拿出来,装上一锅烟丝,青龙递过火绳,为他点上,吧嗒吧嗒地吸起来。老烟薰一边吸,一边听,一边眯着眼看。
过一会儿,天珏又开始唱,调子很美,但唱出的词儿他们一句也不懂。青龙小声问老烟薰:“烟爷,他唱的是啥?”
老烟薰皱下眉头,摇头:“听不出来!”
“难道不是鬼唱的?”青龙有点儿不相信。
老烟薰瞪了他一眼:“你个小兔崽子,要是鬼唱的,烟爷还能听不出来?”
风扬迷茫了,转头问进才:“道爷,你听出啥没?”
周进才也是摇头,一脸茫然。
“糟糕,”有林惊道,“天珏别是疯了?!”
“你咋知道?”青龙急问。
“跑老日那年,我在北山遇到过这种人,是疯子,说话叽里咕噜,就跟他一样又唱又跳。我估摸,瞧这样子,天珏八成是这病!”
“嗯,大爷说的是!”青龙一拍脑门,“今儿打双龙镇回来,路上我就觉得他不对劲儿。我原以为他心里难受,压根儿没往这地方想。要我说,不是八成,是十成十!”
经青龙一砸实,大家就都认定了。想到救他性命的艰难,风扬心里就跟打了堵墙似的,不由得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大家正自嗟叹,忽又听到清脆的童音。是乔娃,竟然也唱起来,调子跟他爹唱的一模一样。乔娃唱着哭着,哭着唱着,一遍接一遍。天珏站起来,开始跳舞,接着又围住芝娴的尸体转圈子。
乔娃只有三岁多,吐字原本不清,加上在这雪岗上,他穿得单薄,冷得发抖,声音打战。众人伸长耳朵,根本听不明白。
青龙小声问家兴:“你听出来没?”
家兴应道:“好像是‘睡吧,睡吧,’还有‘妈妈、宝贝’什么的,听不大清。”
青龙挠着耳朵:“嗯,我还听到了‘白河’(百合)和‘煤鬼’(玫瑰),‘白河’想必是白龙河,娃子说不囫囵,‘煤鬼’却是忖不出来。”转向老烟薰,“烟爷,你是管鬼的,啥叫煤鬼?”
老烟薰没睬他,众人纷纷猜测起来。
有林思忖良久,小声道:“莫不是这娃子也中邪了?”
风扬打了个寒噤。
老烟薰磕磕烟锅里的灰,站起来,断然说道:“风扬,快点把娃子弄回去,这地方阴。娃子再待下去,要出事!”
听他这么一说,大家顿觉毛发直竖,不自觉地扫一眼早被白雪覆盖的成片坟头儿,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风扬压住嗓子吩咐青龙:“听烟爷的,快把乔娃抱回去!还有,明儿一早,多叫几个民兵,弄口棺木,把邓姐儿挖坑埋了。”
“埋哪儿?”青龙问道。
风扬想了想:“就埋在张家墓地,她是张家的人!”
“人没得凶,照规矩不能入土,是封丘呢还是入地?”
封丘就是将棺材放在地面上,垫上砖,使棺材悬在空中,然后用砖绕棺砌出个丘形庵,上面镇上茅草或瓦片,好遮挡风雨。在这道谷里,大凡凶死的都这样埋,待三年后化去戾气,再移棺入地。
风扬的目光转向老烟薰。
老烟薰拧会儿眉毛,沉声道:“入地吧!”
风扬扭向青龙:“听大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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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