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限未到,而且看起来也丝毫没有将要离世的迹象,那么社会主义若要作为世界的另一种前途希望,成功与否,就要看它与世界资本主义经济制度竞争实力的高下了——不过如果1981年时所有社会主义和第三世界的债务国一起翻脸不认账,并拒绝履行向西方贷款的偿付责任,我们倒很想知道资本主义将会变成什么模样——但是后者多年来几度推陈出新更上层楼,当年经济大萧条及二战后,分别有过一次鼎力革新。70年代时,又在传播和信息事业上经历了一场“后工业式”(Post industrial)的革命转型。而社会主义国家却一路落后,这种愈演愈烈的形势在1960年后变得极为明显,它的竞争能力已经完全失去。总而言之,只要两者之间的竞争,是以两大政治、军事、意识强国对峙的形式出现,任何一方只要技不如人,即将注定毁灭的下场。
此外,两个超级大国军备竞赛开支之大,均远超出其经济能力负荷。到80年代,美国的债台已经高筑到3万亿美元之巨——其中绝大部分花在军事用途上——但是这个天文数字,幸好还有世界性资本主义的系统提供缓冲。苏联的压力同样也不轻,可是环顾内外,却没有人与之共同分担这个重荷。而且就比率而言,苏联军费之高,约占其总生产的四分之一。而美国在80年代的战争支出虽也不低,可是却只占其数字庞大的国内生产总额(GDP)的7%。出于某种历史的原因,加上政策运用得当,原本依附于美国生存的各国经济壮大增长,甚至青出于蓝,比祖师爷的美国还更出色。到70年代结束,欧洲组织和日本两方的生产总和,已经超出美国60%。反过来看看苏联的附庸国家,却始终无法自力更生,每年尚得耗费苏联价值数十亿美元的巨款补给。从地理及人口分布来说,这些苏联希冀有朝一日可以通过革命压倒资本主义全球垄断的落后国家,总共占全世界总数的80%。可是就经济分量而言,却微不足道居于可有可无的地位。至于科技的发展,西方更一日千里,以几何级数增长。双方差异之大,判若天地。总而言之,冷战从一开始,就是势不均力不敌的悬殊之比。
可是,其原因并不是与资本主义及超级强权对抗,削弱了社会主义。造成它如此下场的原因有两层:一是社会主义经济有缺陷,经济结构失衡,超速扩展;二是资本主义世界经济更有活力,更加先进,也更具优势。因为若单就政治观点而言,就像冷战中人,喜欢以“自由世界”对“极权世界”的词汇代表“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的分明壁垒,视两者为永远无法也不愿衔接的峡谷深渊之两壁,如果双方只是各行其是,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进行自杀牲的核战争,其中一方就算再不济也可以支撑下去。因为只要能够一直躺在铁幕后面,就算中央计划式的经济效率再差再松散,也可以勉强苟活——最坏也不过苟延残喘逐渐衰亡,也不至于猛然崩溃。可是,在60年代苏联式经济制度开始与资本主义世界经济相互影响之际,便种下了社会主义被挫败的因子。70年代,社会主义国家的领袖还不肯痛下针砭,着手改革经济,反而贪图一时方便省事,追逐利用世界市场上出现的新资源(如借油价大发横财,或因借款得来容易便大量举债等等);此举无异自掘坟墓(见第十六章)。冷战中置苏联于死地者并非“对抗”,而是“缓和”。
就某种意义而言,华盛顿当局那批激烈冷战派的看法倒也不失正确。如今回望,我们可以清楚看见,真正的冷战其实已经于1987年华盛顿高峰会议之际便告结束。但是一直要到众人亲见苏联霸势已去,或寿终正寝,全世界才肯承认冷战真的已经终结这一事实。40年来堆积的疑惧仇恨,40年来军事工业巨兽的耀武扬威,不是一夜之间就可消除扭转的印象。双方的战争机器继续运转,情报机构也依然风声鹤唳。把对方的每一个动作,都当成企图勾引己方上当、松驰警觉的诡计。一直到1989年苏联翼下的大帝国瓦解,1989-1991年苏联自己也宣告解体,大家才不再能假装若无其事,更不能自欺欺人,好像什么变化都没有发生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