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不可能像德国的大企业或日本的大商社大财团一般,再度动员为“反共大业”效力了。主力部队既去,西方冷战派政府的政治基础如今便只剩下战前的左派社会民主人士,以及非民族主义的温和右派。如此一来,与天主教会挂钩便变得格外有用,因为教会的反共立场及保守性格,自是舍我其谁天下第一。更妙的是,教会出身的“基督教民主党派”(见第四章)不但拥有扎实的反法西斯记录,尚有一套(非社会主义性质的)社会改革方案。1945年后,这些党派在西方政治上扮演了中心角色;在法国为时甚短,在德国、意大利、比利时、奥地利诸国则持续相当长久的时间(见第九章)。
然而,冷战对欧洲各国内政的冲击,远不及其对欧洲国际政局影响为大。问题重重的“欧洲共同体”因冷战而生。这是一项前所未有的政治构想,借着永久性的安排(至少是长久性的),进而统一各个主权国家经济活动、法律系统(就某种程序而言)。1957年初成立时,原始参加国有6国(法国、西德、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到1991年,正如其他各种冷战时期的产物也开始摇摇欲坠一般,已经又有另外6国加入(英国、爱尔兰、西班牙、葡萄牙、丹麦、希腊)。此时欧洲组织的设计,已倾向在政治经济一体化上更进一步,形成更密切的组合,最终目的是在欧洲建立联邦或邦联式的永久政治联合体。
欧洲组织,跟1945年后欧洲出现的其他大小事物一样,原是由美国一手促成,却转而对抗美国。此中情由演变,证明美国势力之盛,同时也反映其模棱两可之处,以及其影响力毕竟有其限度的事实。更进一步,我们也可看出各国心事之深重,竟愿放弃歧异,组织统一阵线以壮大。它们害怕的对象并不只限于苏联,以法国为例,德国始终是它最大的顾忌。此外,各前参战国和被占领国家的担心程度虽然没有法国那么强烈,却也都不愿见到中欧地区重新兴起一个强大国家。现在大家却发现自己被套牢在北大西洋公约组织里面,与强大的美国,以及在经济军事上都再度复兴的德国结成盟友——所幸后者的国土已经大不如前,被截成了两半。当然众人对美国也心事重重。说起来美国是对抗苏联不可或缺的伙伴,可是这个伙伴却不甚可靠,更别提——其实这也不足为奇——它总是把自己世界霸权的利益放在第一位,连它盟友的利益也可以退居其次。读者诸君可别忘记,二战后在世界各地所做的各种安排和设计决策,都是以“美国经济利益为最高前提”(Maier,1987,P.125)。
但是对美国的盟友而言,幸好1946-1947年间的西欧形势太紧张,华盛顿当局不得不仔细斟酌。它决定当前的第一要务便是复兴欧洲,不久对日本经济也做出同样的结论。于是一个大规模帮助欧洲重整旗鼓的马歇尔计划(Marseel Community,1950),进一步扩展为“欧洲经济共同体”或一般所称的“欧洲共同市场”(European Economic Community,CommonMarket,1957),最后简化为“欧共体”,1993年起,则改名为“欧洲联盟”(European Union)。历来的总部均设于比利时的布鲁塞尔,可是其核心却建立于法德两国的合作。欧洲组织,其实是针对美方构想另起炉灶的欧洲统一方案,然而冷战时期结束,原先为欧洲组织及法德合作所依赖的基础便也随之消失。1990年两德统一,欧洲势力顿然失衡,但德国统一之后经济困难重重,却也是事先不曾预料的。种种演变,欧洲统一的前途愈发难卜。
但是回首前尘,美国虽然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完全实行对欧洲政治经济制度设计的细节,不过它的国力毕竟强大,不容各国在国际政治上不与它同步。欧洲联合对苏是美方的主意,欧洲军事联盟也是它的构想。于是德国获准重新武装了,欧洲渴望中立的念头也被打消了,西欧各国在国际上的动作,都在美国的统一号令之下。只有过那么一次,它们打算自作主张独立行事,也就是1956年的苏伊士战争,英法两国准备联手对埃及,可是此战最后也在美方压力之下流产。压在美国气焰之下的盟友或保护国,最了不起的伎俩也只有消极抵制,既离不开美方主导的军事同盟,又同时拒绝充分合作(法国戴高乐正是此中高手)。
但是随着冷战年月一天天地过去,华盛顿的势力,虽然在欧洲军事合作和政治动向上始终扮演着太上皇的角色,可是美方对欧洲经济的控制却一日弱于一日。世界经济体系的重心,如今渐渐由美国移往西欧和日本,而美国人则觉得,两者都是自己一手拯救并予重建的受惠者(见第九章)。原本在1947年物稀为贵的美元,多年下来却像激流急湍般迅速流出美国。再加上美国自己,外则在全球各地用兵(主要的例子当推1965年后美军在越南的行动),内则雄心勃勃,大肆推行各项社会福利措施。如此内外开支浩繁,却偏好用赤字预算方式贴补,于是美元向外逆流之势愈发不可收拾,尤以1960年的情况最为恶劣,于是美国用以推动并保证战后世界经济的基石美元,日衰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