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来,其支持人数却不曾因此而有所增加。总的来说,反法西斯比较能够动员政治上的少数分子,远胜其对主流多数的影响。而在非主流的少数当中,又以知识分子及关心艺术的人士最具接受其观点的开放心灵。因为国家社会主义高高在上的姿态,以及其对既有文明价值观的侵略敌意,文学艺术人士对此首当其冲,感受最为敏锐(至于另一批受到国家主义暨反民主思潮鼓动而兴起的国际文学流派,则不在此类人士之列,见第六章)。于是纳粹种族主义立即采取行动,造成散布于这些尚存宽容气氛的园地里的犹太及左翼学者大批流亡。纳粹分子敌视知识自由的心态,立刻使得德国各大学几乎三分之一的师资遭到被逐的命运。希特勒上台的同时,便是纳粹版“焚书坑儒”的开始:“现代派”文化受到猛烈攻击,凡属犹太及其他不合纳粹心意的书籍均遭焚烧。令人感到沉痛的是,对于排犹一事,除了某些确属倒行逆施的作为之外——如纳粹集中营,以及剥夺犹太裔德国人的权利、令其离群索居、贬为下等人等等(根据当时的标准,只要内外祖父中有一位犹太血统便被判为犹太人)——当时一般民众并不以此为意,充其量视为一时有限度地脱离常轨罢了。因为说起来,集中营也不是什么新玩意,向来不都是恐吓共产党的法宝,以及专门用来关颠覆分子的牢狱嘛。老派保守分子对此还颇具好感呢。而大战爆发之际,各集中营里一共只有8000余名犯人(这一类监狱,后来转变成数十万人,甚或数百万人遭受恐怖酷刑的死亡集中营,则是在战争进行当中才发生的演变),直到战争开始之前,不论纳粹当局对犹太人何等野蛮、何等凶残,其对于犹太人的“最终解决”,似乎也仅限于集体逐出,而非集体屠杀。何况若从政治以外的角度看,当时的德国虽有不甚可喜之处,却是一个国势安定、经济繁荣的国家,并拥有一个颇受人民爱戴的平民政府。但在貌似正常的表象之下,有心人却可以从当时出版的书籍之中——包括“领袖”本人所著的(Mein Kampf)一书——发现一个事实:即在种种挑动种族情绪、充满嗜杀口吻的言词背后,以及达豪(Dachau)、布痕瓦尔德(Buchenwald)等地集中营里发生的残酷谋杀里面,还潜藏着一个处心积虑、意图将现有文明完全翻转颠覆的世界。因此,30年代第一批大规模起来反对法西斯的社会人士,即属西方的知识分子阶层(他们当时虽只是少数学生,多数却出身“人人敬重”的中产家庭,其本身在未来也将跻入中产阶级之列)。这批人的实际人数虽然少,影响力却极为可观,当然也是因为其中包括新闻从业人员在内之故。后者频频向西方非法西斯国家保守的读者群及决策人士发出警讯,提醒他们注意国家社会主义背后真正的本质。在这一方面,新闻界人士扮演了相当重要的角色。
至于如何抵制法西斯阵营的兴起,实际的方针在纸面上看来既简单又合理。各国应该联合起来,共同抵御侵略者的行为(国际联盟的存在,就为这个目标提供了一个可以大有作为的运作架构)。对侵略者的狼子野心,也绝不可有任何妥协让步。并有威胁恫吓的手段——必要时采取共同行动,付诸实施——以吓退或击败侵略者的意图及行动。苏联外长李维诺夫(Maxim Litvinov,1876-1952),便自命为这项“集体共同安全”(Collective Security)防御体系的发言人。但是说来容易做来难,妨碍众人合作的最大难处,在于其心不一。当时(于今犹然),各国就算对侵略者同具疑惧之心;彼此之间,却也有其他现实的利害冲突,以致意见不和行动不一。
双方之间最明显的隔阂,在于苏联与西方世界的对抗。一边是处心积虑、一心以推翻资产阶级政权,并最终建立遍布全球之帝国为已任的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一边则是洞悉苏联心意、视其为叛乱倾覆始作俑者及教唆之徒的西方国家。这股造成双方貌不合神亦离的情况,到底产生多少影响,使得众人无法顺利合作,实在很难估算。虽说1933年之后,世界上主要国家多已承认苏联政权,而且只要合乎自身利益,各国政府随时愿意与之修好。但在各国内外,却依然存在着各种反对布尔什维克的力量,将其视为人类的头号敌人。这种情况,与1945年后冷战时期的反共心态殊无二致。英国情报机构更集中一切力量,专事对付赤色分子的威胁。用力之专,甚至迟至30年代中期,方才放弃将共产党视作主要目标的做法(Andrew,1985,p.530)。无论如何,当时许多保守人士都认为——尤以英国为最——这一切问题的最好解决办法,就是德俄之间开战,鹬蚌相争,一举将两个祸害的力量减弱,甚至毁灭掉。就算布尔什维克败在德国手里,但同时能使后者国力大减,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于是西方政府迟迟不愿与赤色政权有效协商;甚至到了1938-1939年间,众人联盟抵抗希特勒的必要性已经迫在眉睫,不容任何人否认之际,各国依然不改其狐疑态度。抗阻合作的力量之大,迫使1934年以来便与西方站在同一阵线,坚定带头反对希特勒的斯大林一反前定,深恐自己落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