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在本章里,我们关心的角度在于革命过程的本身。本世纪中期发生的革命,往往是长期作战后获得的胜利果实;迥异于老牌的1789年法国大革命,跟俄国十月革命的情节也有差别,甚至与老大政权如中国封建王朝、墨西哥的波菲里奥政权[Porfiriato,编注:系指迪亚斯(Diaz)独裁政权,1876-1880年及1884-19if年]慢动作式的解体(见《帝国的年代》第十二章)都完全不同。其间的差异,可以分为两点。第一,谁发起革命、谁胜谁负、谁取得政权,一目了然,毫不迷离——这一点跟成功的军事政变相同。短促20世纪年代里的革命发动者,都是与苏联胜利部队有联系的政治团体。单靠地下抗敌力量,当然不能打败德日意三国的军队——甚至在中国也不例外。(至于西方各胜利国,自是强烈反共的政权。)革命之后,也没有任何政治中断或权力真空。相反地,轴心势力败亡之后,各地强大的抗敌力量中,唯一未曾立即取得政权的例子,只有两种情况。一是西方盟国维持强大势力的地区(如南朝鲜、越南),一是内部反轴心力量分裂的国家,如中国,1945年大战结束,中国共产党重振声势,与当年共同抗日、如今却日益腐败衰颓的国民党政府对抗。一旁袖手观看的,则是冷眼观变的苏联。
第二,游击夺权之路,无可避免地出城下乡,离开了社会主义劳工运动传统势力所在的都市及工业中心,转入内地农村地区。更精确一点地表示,游击战最理想的地点,就是在树丛中、深山上、森林里,并进占远离人烟、杳无人迹的边远地区。用毛泽东的话来说,攻占城市,必先以乡村包围城市。从欧洲抵抗运动的观点来看,要在都市起事(如1944年夏的巴黎暴动,以及1945年春的米兰暴动),还得等战争结束,至少也得等到自己这一地区的战事停止后才有可能。1944年华沙事件,就是都市起义时机未成熟的写照,起义者的弹夹里,通共只有一发子弹,一时声势虽然浩大,最后仍归徒然。简单地说,对大多数的人口而言,甚至在革命国家里,由游击到革命之路既远又长。这条路往往意味着长时间的等待,什么事也不能做,直到变革由他处而来。抵抗运动里,真正能发挥效果的斗士,以及他们所能动员的一切组织及力量,无疑只是极少数。
即便在他们掌握的地区,游击组织也必须有群众作后盾方可发挥作用。何况在长期冲突对抗当中,游击力量势必非从当地大批地招兵买马添补帮手不可。因此,(比方在中国)原本由工人与知识分子组成的党派,摇身一变,静悄悄地变成了务农出身的小兵组成的部队。但这支农民兵组成的部队,与群众之间的关系,注定不能如毛泽东所形容如鱼得水般的简单:所谓游击队伍就是鱼,快活地游在人民这片水中。其实在典型的游击区,任何被穷追烂打的非法组织,只要行为收敛一点(照当地的标准而言),乡里人都会予以同情,并且支持他们去对抗入侵的外国部队或政府派来的任何人员。但乡下的地方派系根深蒂固,赢得其中一方的友谊,往往意味着马上得罪另外一方。1927-1928年间,中国共产党曾在农村地区建立苏维埃政权,却想不通其中道理。他们意外地发现,将某个村子苏维埃化之后,固然可以借着宗族乡亲的好处,一个带一个,建立起一系列的“红村”网。可是相对地,同时却也陷入这些村庄恩怨宿仇的混水之中——“红村”的世仇对头,也依样画葫芦建起类似的“黑村”网。共产党人抱怨:“有时候,本来应该是阶级斗争,却反而摇身一变,竟成了东村斗西村。搞到最后,有时候居然得出动部队,去袭击对方一整个村子,把全村一举灭尽。”(Rate-China,1973,pp.45-46)高明的游击革命分子,往往学会对付这种诡谲莫测的情况。可是正如南斯拉夫作家暨共产党要人德热拉斯(Milovan Djilas)回忆南斯拉夫游击战时所说,解放一事,极其复杂,绝非只是被压迫人民一致起来对抗外来征服者那般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