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证实了我的论证:程高伪“全”本是《四库全书》修纂后期、基本工程完成、以余力来注意“收拾”小说戏本的文化阴谋中的一项;此事实由和珅(修书处总裁官)主持。当时连民间戏本都要彻查,或禁毁,或抽换篡改,即《全书》对中国历代文史哲一切典籍著作的阴谋做法。
曹雪芹的真本原著,会能得到武英殿修书处为之活字摆印的无上荣宠吗?!那可真成了“海内奇谈”。假使如此,雪芹还会贫困而卒,至友敦诚还说他是“一病无医”“才人有恨”吗?雪芹的悲愤而逝,不正是因为他已得知有人主使,毁其原书之后部,而阴谋伪续以篡改他的心血结晶吗?
我由此益发深信:高鹗作序,公然宣称,此书是“名公钜卿”所赏,其所指就是由大学士(宰相)和珅出谋划策,纠集了程、高等人实行炮制假“全”本的不 可告人的诡计。宋翔凤所述的掌故,分明就是此事无疑了[注二]。
这,早已不再是什么“文学创作”范围与性质的事了。从文艺理论的角度和层次,是解答不了这种清代特有的历史文化现象的。
正因此故,我对高鹗伪续是彻底否定的。即使他续得极“好”,我也不能原谅他;更何况他那思想文笔又是如此的令我难以忍耐呢?
但因此,我却招来学术范围以外的破口谩骂和人身攻击——连我的亡亲父母也在被骂之列!此骂人的学者就是著有《平心论高鹗》的林语堂。
说来有趣,海外有一位“林迷”,读了林氏的这篇数万言的大作,竟然改变 了他向来对林氏的仰慕之怀,写了一篇文章,题作《不忍卒读》,署名曰“一言堂”,有一段说:
“在我读了台北出版林语堂的《平心论高鹗》之后,因此动摇了我从初中三年级由《论语半月刊》创刊起,数十年来热诚捧林的‘信仰’,对林是‘有条件地’捧了,因为后四十回文字简直太要不得了。多次为作点‘私底下’的研究,我硬按下心,‘理智地’读,也按不下心去。我们中文‘不忍卒读’四字,到这时才体会到古人用字的苦心。”[注三]
他的“不忍卒读论”,确使我忍俊不禁,天下的人,口味不同,但总还有同味者在。
这位数十年捧林的撰文者,只因《平心论高鹗》这一篇全力捧高的文章,竟 然对他素来崇拜的对象林氏发生了幻灭感。这事情就非同一般了,值得我们深刻玩味。那撰文者所说的“后四十回文字简直太要不得了”,以至“不忍卒读”的问题,又毕竟是个什么问题呢?更值得大家一起思索探研。
显然,那首先应该是个文艺鉴赏的问题,但这种鉴赏又显然不单是个“文字”的事情,那“文字”一词,实际所包甚多,而绝不只是“遣词造句”与“修辞学”的那一含义。
这个例子是重要的,因为那撰文者,与我不同,他并不知道高鹗的“文字”的产生与印行是与“宫廷”紧紧相联的。他也没有其他“爱憎”“恩怨”等感情 因素影响过他的文艺鉴赏能力和素养水准。
清末的作者刘铁云,早能看懂曹雪芹作书的主旨就是“千红一哭”与“万艳同悲”,说不定他就是第一个揭明雪芹运用谐音字“窟——哭”“杯——悲”的人。他是个具眼英雄,不提什么“哥哥妹妹”的爱情那一“小悲剧”。高鹗受命篡改雪芹本旨,其手法却正是彻底抹煞了原来为千红万艳恸哭的博大精深的主题内涵,而将“故事”集中狭隘化庸俗化为“掉包计”“小人坏人破坏美满良缘”,将此巨著引向那一条直线和一个小点上去。正因此故,他不能不湮没所有原著中早经敷设的“伏线”艺术,完全改变了原书的结局内容与精神 世界。
“伏线”是中国古代小说家的一个独特的创造,所谓“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从《水浒》到《红楼》有了一个升格的发展。鲁迅先生论《红楼》,也承认“伏线”这个文学技法与美学概念。高鹗却为了他自己的需要与目的,肆意破坏前80回中精密安排的伏线。比如贾芸、小红的结合与宝玉、凤姐的后文处境是遥遥而又紧紧地联着的,高续中则一无所有了。此等举不胜举。鸳鸯结局原是贾赦怀恨,放不过她,最后贾母既逝,乃诬鸳鸯与贾琏“有染”(她曾好心为贾琏偷运贾母的东西去押当款项救急,却被指为“罪证”……),因而被贾赦害死。但到高续中,鸳鸯却成了服侍老太太归天之后的“贾氏恩人”——高鹗硬让这个可怜的被害者“全节全孝”,硬让贾政“行礼”敬祭她——连宝玉也“喜得”跟着向她行礼致敬呢!
窥豹一斑,尝鼎一脔,——够了够了。我为雪芹悲愤,鸣冤,于是落了一个对高鹗“不公平”“偏激过甚”的评议。
如有不公平与偏激之失,那是应当改正的。不过我也想:这不该是只对高鹗一方的事——对曹雪芹呢?却由谁来为他叫一声“不公平”和“偏激”呢?!真是,喊冤的不应都往那一边站。
说到“偏激”,我也并不真能克当。胡风先生后来发表了他的《红楼梦交响 曲》及其序跋诸文,当时就有人告诉我说:“现将登出一篇评高鹗的文章,比你还要偏激!”我当时半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