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襟袂,冲人鼻观,湘云便又斟上一杯,敬与宝玉,说道:“请孤鹜干了这一杯!”
宝玉茫然不解,问道:“什么孤物?”湘云道:“我既被琴妹妹咏作‘流水空山’里的‘落霞’了,你怎么还不是‘落霞与孤鹜齐飞’的孤鹜吗?”二人一齐大笑,将那杯一饮而尽。
湘云重又将煮汤的柴炭弄了些来,放在火盆里。羊骨汤倒又热又香,屋内也有了氤氲之意。宝玉围了破毡,吃着腌菜下酒,十分欢喜。湘云说道:“今夜无诗,岂不可惜,何不作一首?”
一句话提醒了宝玉,连说“到底是落霞,我这孤鹜空欢喜一阵,却没个头脑。咱们就作起来。”
湘云道:“乱作无趣,还是二人联句如何?”宝玉喜得叫妙极,说:“你就限韵”。湘云不答,走向案边,将炉后供的诗卷取下来,对宝玉笑道:“不必再限韵,就是还要十三元,叠那中秋联句的原韵,岂不更有趣味?”
宝玉抚掌称快,说:“是极是极!就作起来。”
二人一边联,宝玉一边写。时近三更,早已完篇。湘云从头再看时,只见写道是——岁时尊守夕,璿柄复周元。天上辰垣肃,人间笑语繁。新巢黄叶屋,旧榜绛芸轩。
湘云笑道:“这轩字却押得恰好,自然得很!”又看是:爆竹声同庆,寒梅气异暄。桃符裁户侣,綵胜剪邻媛。
宝玉说道:“这两联虽无甚新奇,到底也是今夜的实景,也还罢了。且看下面又如何宕开,方不拘滞于一味铺叙。”湘云也道:“正是这话了。”又往下看道是:味苦怀高楝,词荣仰瑞萱。蕉棠明小院,烟雨散名园。
湘云吟罢这两联,评道:“笔倒是够活的,才一宕开,即便收回归到近处,只怕楝萱两典,外人难晓——也不暇计了。但笔虽收回,还要归到当前实境——且看下面又怎么挽转。”看下面却是:勒碣文艰记,烧灯句可宣。金炉申素信,玉漏诉清喧。
宝玉笑道:“暄宣喧三韵都难得很呢!却押得自如有味,也就可存了。”湘云道:“是”。又看道是:牛女双星坎,娲皇一卦坤。齐眉非语俗,得友是诗昆。失茗空传盏,无财不闭门。情真缘易厚,事远恨难谖。漂水残芳沁,濡毫泪墨痕。卧香曾枕芍,浮酿正和棔。
湘云看至此处,不禁又是笑,又是叹:眼中落泪。宝玉说道:“只怕棔韵又无人能解,当年我们合欢花制酒的事,已无第三人知道了。”又看下面:窗雪微栖幕,庭莎悄恋根。心遭蛇蝎毒,肉任虎狼吞。江浪玄云急,风尘红袖奔。
湘云道:“金陵那夜的事了。这个奔字贴切得很,——这也不单是我一个吧?‘花落水流红’,正是你常常悲叹的。即如你供上绿玉斗,那妙姑娘不知还在哪处风尘中挣扎呢!”宝玉凄然无语。半晌,二人又往下看:才思儿与女,仁恕于传孙。灵秀迷今古,英豪付殁存。春回钟欲动,腊往烛将昏。大誓归灰化,深悲断石魂。
湘云一见“魂”字,登时想起那年的寒塘鹤影、冷月花魂的往事前情,便将纸一掩,说道:“到此不可再添了,也要留着下面的韵,或者又有一个妙姑出来续成完篇,那才是不忘了她,不负了她当年的一片真情厚意。”
宝玉极赞有理,便止住不往下联,抬头一看,还是那梅花与水仙清芬袭袂,使陋屋如在瑶台一般;那支红烛却只剩半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