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着落霞,两辆坦克在田野上急驰。
前面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驾驶员有些犹豫想让黄维选择。
历史曾给了机会给黄维。25年前,满腔救国救民之心的黄维与同乡方志敏在南昌旅舍巧会,两人结伴而行,同考黄埔,两人都同榜高中,然而方志敏却送走黄维,留在了上海。后来,黄维率部血洗江西红区,得知方志敏被捕就义,心中也曾一阵慨叹,认为方志敏的选择错误,误了自己不世之才。在黄维的黄埔一期同学中,还有一个他佩服的,叫陈赓,想不到昔日同窗,今日敌手,他的兵团竟毁在陈赓手下。也许陈赓也在慨叹黄维的选择错误。可惜了青春时的一腔抱负和一生所学。
轰隆隆加足马力,坦克冲上了往西南方向去的道路。浓雾中胡琏的坦克一闪,沿东西南方的道路急驰而去。
两辆坦克,两员战将,在这个岔路口分道扬镳。
决定突围的时候,杨伯涛还沉得住气。有胡琏在,而且他的18军和胡琏一起突围,他便觉得有所依靠。杨伯涛对胡琏的依赖、崇拜不仅因为胡琏果敢善战,更主要的是他对胡琏怀有某种特殊感情。抗战结束后,国民党的多数将领发了接收财,可杨伯涛依然故我。胡琏得知杨妻还在汉口租住别人房子生活后,特令军需官到长沙为杨伯涛买了一栋私房,并派人将杨妻接到长沙。
妻子来信告知,杨伯涛感然泪下。从此,杨伯涛一直追随胡琏,甘心为他效命。
这回可是杨伯涛一厢情愿了。胡琏和黄维乘战车突围时,根本没想到通知他杨伯涛。杨伯涛闻讯大惊,急忙和师长尹钟岳督队冲杀,试图钻隙挤缝混出包围圈。但是,解放军的包围太严密了,先头突围的部队一一折转回来,“缴枪不杀”的吼声响彻四野,杨伯涛举目四顾,一片茫然。他绝望地向一条清亮的小河走去。然而,小河却不愿收留他。他走到河心,水才没到胸部。他从死亡门前悠悠走过,来到彼岸,徒然冷得受不住。他伸手掏枪,枪不知到哪里去了,手也僵了。他无比懊丧地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嘴里不停地念叨着:“杨伯涛呀杨伯涛……”
解放军将他带走了。从他的呢军装、红皮鞋和口袋里的两支钢笔就可以断定,此人值得一抓。
在押解杨伯涛的路上,路过一座木桥,杨伯涛乘人不备猛地跳下去,心想这回可以尽忠了。谁知这枯水季节河浅得根本淹不死人,反弄得他一身污泥,徒增几分狼狈。“唉!”杨伯涛眼里涌出了泪花。
华野十三纵政委廖海光听说他想投河自杀,笑着说:“你杨伯涛这是干什么嘛?中国有句古话,叫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当了共产党的俘虏,这是你新生的开始嘛!”
杨伯涛报以苦笑。
在收容所里,杨伯涛见到了10军军长覃道善。他不觉又来了气,冲覃道善嚷嚷:“说好了统一行动的,他们怎么先跑了?”
覃道善一笑:“夜里天黑,坦克怎么行动?他们还不是想在天黑之前突出去。”
“出得去吗?”杨伯涛还有些关心,特别是对胡琏。
“天晓得!”覃道善又是一笑,“85军吴绍周听说也没跑掉。14军也完了。”
“全完了!”杨伯涛叹气的声音也像下命令一样响亮。
东集团的攻势太猛,没等到14军决定突围,陈赓就指挥四纵、9纵掩杀过来。
14军阵地迅速土崩瓦解。14军少将参谋长梁岱第二次被俘。在往后方押解的路上,梁岱碰上了一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那人高声问。
“14军的。”
“你是什么人?”
“参谋长梁岱。”
“你们军长呢。”
“死了。”梁岱心里一阵沉重。
“尸体在哪里?”
梁岱比划着大概位置。
“等会儿。”陈赓说,“我派个人跟你去,一定要把尸体找出来好好埋葬,立个碑,以便他家里的人查找。”
梁岱心里突然一热,眼泪都快出来了。
梁岱问身边的解放军:“那人是谁?”
“陈司令。”
“哪个陈司令?”
“陈赓!”
梁岱呆住了,缓缓地回过身向陈赓望去。
陈赓知道熊绶春是黄埔三期的,也知道他那段苦战滇缅、曾率103师血战松山,夺下日军一个个据点,打开滇缅大门的历史。他觉得熊绶春毕竟还是个人物。
于是,南坪集附近,浍河之滨一墓前上面写道:
“第十四军军长熊绶春之墓。”
胡琏和黄维分乘两辆坦克,从这硝烟炮火枪林弹雨杀声吼叫的战场悄然遁去。
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分手,相约在蚌埠之南或是滁县会合。谁知此一别离,两人再无相逢之日。胡琏打开炮塔进车时,背部中了流弹,同行的战车连连长甘义三、副连长周名琴为他草草包扎了伤口,便勿匆上路,直奔宿荣公路,迅速脱离战场。